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今天五岁了。五年前的今天,她娘在医院里躺了一夜,她在第二天早上生出来。那时候小小的,皱皱的,哭起来像小猫叫。现在她五岁了,会站桩,会三体式,会跟他说“爸爸,念真四分钟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绿得发亮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风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三大爷的栀子花香——栀子花开了,白白的,厚厚的,香得厉害。
立夏了。夏天来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一起站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她还在那儿站着。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他数着。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三十五秒,四十秒,四十五秒。五十秒,五十五秒,一分钟。一分十秒,一分二十秒,一分三十秒。一分四十秒,一分五十秒,两分钟。两分十秒,两分二十秒,两分三十秒。两分四十秒,两分五十秒,三分钟。三分十秒,三分二十秒,三分三十秒。三分四十秒,三分五十秒,四分钟。
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“多少秒?”
她说:“四分钟?”
他说:“嗯,四分钟。”
她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。立夏的早晨,开始了。
上午在所里,他坐在办公桌前。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一切如常。但他心里一直想着今天是念真生日。五岁了。他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,小小的,皱皱的,他抱着她不敢动。现在她会站桩,会三体式,会跟他说“爸爸,念真四分钟”。五岁了。
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路过一个文具店,他停下来,进去买了一叠纸和一盒彩笔。然后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院里,傻柱在厨房里忙活。三大爷的花盆里,栀子花开了,白白的,香香的。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推开门,念真正在地上玩。陈丽筠在做针线。看见他进来,念真抬头:“爸爸!”
他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她揪他耳朵。“爸爸,今天念真生日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念真五岁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傻叔说给念真做鱼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笑了。
傍晚的时候,傻柱端着菜来了。松鼠鳜鱼,炸得金黄金黄的,浇着糖醋汁,滋滋响。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看着念真。
“念真,傻叔给你做的鱼!”
念真看了一眼,说:“鱼!”
傻柱乐了。“你还记得?”
念真说:“记得。”
傻柱更乐了。“记得就好,尝尝,这次肯定好吃。”
陈丽筠夹了一块鱼肉,吹了吹,喂给念真。念真嚼了嚼。
傻柱看着她。“怎么样?”
念真说:“不好吃。”
傻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念真又说:“和以前一样,不好吃。”傻柱站在那儿,看看念真,看看那盘鱼,看看自己。“我……我做了两个钟头。”念真说:“那也不好。”傻柱受伤了。他捂着胸口,一脸委屈。
陈丽筠笑了。念真看见她娘笑,也笑了。傻柱看着她们笑,自己也笑了。“行,不好吃就不好吃。傻叔下次再做。”念真说:“下次就好吃了?”傻柱说:“下次一定好吃。”念真点点头。
傻柱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