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八章·谷雨·柒
    一九六八年四月下旬,谷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孩子三岁十个月了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四分钟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四分钟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湿漉漉的——昨夜里下了雨,细细的,绵绵的。空气潮潮的,润润的,吸进去凉丝丝的。三大爷的花盆里,月季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,茉莉也冒出了新芽,栀子的花苞鼓鼓的,快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谷雨。雨生百谷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

    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一起站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她还在那儿站着。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他数着。四分钟,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多少秒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:“四分钟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四分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。谷雨的早晨,开始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坐在办公桌前。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一切如常。但他心里不踏实。从春分那天一大爷跟他说了腾退的事,他去找过街道。街道的人说,名单是上面定的,他们只管摸底。他又去找了房管所。房管所的人说,还没定,等通知。他又去找了王振山。王振山说,这种事他管不了,但可以帮他问问。问了一个星期,回话说,名单确实有95号院,但具体什么时候动,怎么安置,还没定。他把这些话告诉了一大爷。一大爷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路边的槐树叶子密了,在地上投下影子。他看了一眼,继续骑。

    

    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三大爷的花盆旁边站着个人,是街道的老赵。上个月来过的那个。老赵站在中院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一大爷站在他对面,二大爷站在一大爷旁边。傻柱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还有面粉。许大茂站在后院门口,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,刘婶端着洗衣盆站在中院边上。全院的人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赵打开文件夹,念了一段话。大意是,南锣鼓巷95号院列入腾退安置计划,年底前完成搬迁。具体安置方案另行通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完了,老赵合上文件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家有什么问题,可以问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一大爷站着,没动。二大爷看看一大爷,又看看老赵,也没说话。傻柱从厨房出来,站在老赵面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不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赵看着他。“同志,这不是你搬不搬的事。这是国家政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说:“那我就不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赵说:“政策就是政策。你有什么困难,可以提,组织上会考虑。但搬是一定要搬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还想说什么,一大爷开口了。“柱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不说话了。一大爷看着老赵。“赵同志,我们在这院住了几十年了。能不能不搬?”老赵看着他。“一大爷,我知道您的心情。但这事不是我定的,是上面定的。我只是负责通知大家。”一大爷点点头。老赵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沉默。一大爷站着,背更驼了,像一下子老了十年。二大爷站在他旁边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还有面粉,攥着拳头。许大茂站在后院门口,低着头。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,看着一大爷。刘婶端着洗衣盆,盆里的水晃来晃去。念真从西厢房跑出来,跑到他腿边,仰着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怎么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她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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