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。念真在地上玩。陈丽筠在做针线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炕柜前。打开抽屉。最里层，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册子。他拿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看着他。他走回来，坐在念真旁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念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抬头。“爸爸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册子递给她。牛皮纸封面，手工装订的，边角剪得不太齐，但很平整。念真接过去，翻过来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打开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打开封面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：“念真五岁——三体式图解”。字写得很正，一笔一画的。念真看着那行字。“爸爸写的？”他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翻到第二页。是一张画。站桩的姿势，正面。一个小人儿，穿着碎花褂子，扎着两个小辫子。脚分开，和肩膀一样宽，膝盖弯一点，屁股往下坐一点。手伸出来，前手高，后手低。每一处都画得很仔细，线条不是很直，但能看出来是什么。念真看着那张画。“这是念真？”他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翻到第三页。侧面。脚、腿、腰、背、头，一条线下来。每一处要领，用红笔圈出来。膝盖不能过脚尖，腰要挺直，头要顶起来。红笔的线歪歪扭扭的，但圈得很认真。念真看着那些红圈。“这是干什么？”他说：“要注意的地方。站桩的时候，这些地方要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翻到第四页。俯视。两只脚的位置，两只手的位置。画得像两只小脚印，两个小手印。念真看了很久。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画的？”他说：“夜里。”她说：“妈妈知道吗？”陈丽筠说：“不知道。”念真笑了。“那这是秘密。”他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继续翻。一页一页的。正面、侧面、俯视，每一张都不一样。有的是站桩，有的是劈拳起式，有的是崩拳发力。每一张都有红笔圈出的地方，每一张都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张都很认真。最后一页，画了一个小人儿，站在老槐树底下。旁边画了一个大一点的人儿，站在她旁边。底下写了一行字：“念真和爸爸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看着那页画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合上册子，抱在怀里。爬上炕，把册子和那两只木雕小老虎放在一起。摆得整整齐齐的。她爬下来，跑到他面前，仰着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，我会好好练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五岁。抱着他画的那本册子，说我会好好练的。他把她抱起来。她揪他耳朵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看着炕上那本册子。木雕老虎旁边，多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画了多久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：“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没说话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：“我怕我教不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：“你教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她靠在他肩上。念真揪着耳朵，揪着揪着，困了。他把她放在小床上，盖好被子。她翻了个身，抱着那本册子，嘟囔了一声。“爸爸画的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小床边，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，走到窗边。陈丽筠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窗外，天黑了。立夏的月亮，圆圆的，亮亮的。照在老槐树上，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：“三个月。每天晚上她睡了，我画一会儿。画错了就撕掉重来。画了好几十张，选了这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：“我怕她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：“看得懂。她看得懂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靠在他肩上。他看着窗外。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“我会好好练的。”五岁。她跟他说，我会好好练的。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。师父问他，“想学拳吗？”他说：“想。”师父说：“那就好好学。”他说：“好。”他说了，就好好练了。练了三十年。现在念真说，我会好好练的。她会好好练的。比他还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窗边，很久。然后转身，走到小床边。念真睡着，抱着那本册子。嘴角还带着笑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站在他身后。“她会练好的。”他说：“嗯。”她说：“比你还好。”他说：“嗯。”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