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四章·雨水·柒
    一九六八年二月下旬,雨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孩子三岁八个月了。这些天,她每天早上站桩之前都会先去看三大爷的花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三分二十秒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三分二十秒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枝头有了细细的绿芽,很小,但比立春那天又大了一点。地上湿漉漉的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场雨,细细的,润润的。风软软的,不冷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雨水了。下雨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

    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一起站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她还在那儿站着。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他数着。三分二十秒,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多少秒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说:“三分二十秒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:“嗯,三分二十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。雨水的早晨,开始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一切如常。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他坐在自己位子上,翻着案卷。没什么事。但心里,一直想着许大茂的事。一个月了,他带许大茂去找王所长,已经一个月了。王所长没说批,也没说不批,只说“组织上会考虑”。许大茂这一个月天天在院里,比以前话更少了。不跟人吵架,不背后嘀咕人,见了傻柱还点点头。傻柱说他“装的吧”,他没还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路边的大字报又湿了,字迹模糊。他没停。

    

    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菜刀切案板的声音,咚咚咚的。三大爷的花盆摆在中院墙根,月季的绿芽又大了一些。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刚走到中院,就看见后院门口站着个人。许大茂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一张纸,攥得纸都皱了。看见他,许大茂走过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站在他面前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他把那张纸递过来。陈师行接过,展开。是一张通知。北京市西城区街道党委:经研究,批准许大茂同志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,预备期一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完,把纸还给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接过去,攥在手里,攥得比刚才还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哥,我批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说:“我现在是预备党员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听见这句话,傻柱愣了一下。锅铲举在半空,油往下滴。傻柱说:“预备又不是正式。”语气比平时轻多了。不像以前那种刻薄,倒像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没还嘴。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。以前许大茂听见这种话,早跳起来了,能从院里骂到胡同口。但今天他站在那儿,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张纸,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预备也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抬起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预备也是认了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低下头。看着手里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那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字都快看不清了。但他看得很认真,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哥,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入党算一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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