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三岁八个月了。三大爷走后,她每天早上站桩之前都会跑到三大爷的花盆前站一会儿。不说话,就站着。然后跑回来,站到他旁边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三分十秒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有了细细的绿芽,很小,但真的有。地上冻了一冬天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湿漉漉的地面。风不像前几天那么冷了,带着一丝软和的意思。
立春了。春天来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小的,轻轻的。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他没睁眼,她也没出声。两人一起站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睁开眼睛。她还在那儿站着。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他数着。
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三十五秒,四十秒,四十五秒。五十秒,五十五秒,一分十秒。一分十五秒,一分二十秒。一分二十五秒,一分三十秒。一分三十五秒,一分四十秒。一分四十五秒,一分五十秒。一分五十五秒,两分钟。两分五秒,两分十秒。两分十五秒,两分二十秒。两分二十五秒,两分三十秒。两分三十五秒,两分四十秒。两分四十五秒,两分五十秒。两分五十五秒,三分钟。三分五秒,三分十秒。
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“多少秒?”
她说:“三分十秒?”
他说:“嗯,三分十秒。”
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他抱着她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念真揪他耳朵。揪着揪着,她忽然指着西厢房门口。“爸爸,妈妈。”
他转头。陈丽筠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头发扎起来,脸上淡淡的。她走出来,走到他们旁边。看了念真一眼,然后走到老槐树底下。站定。
足开与肩宽,膝微曲,臀如坐凳。
念真在她爹怀里,看着她娘。“妈妈,站桩?”
陈丽筠说:“嗯。”
念真说:“念真也站。”
陈丽筠说:“你刚站完。”
念真说:“念真陪妈妈。”
她从她爹怀里挣下来,站到她娘旁边。离她三米远。站定。闭眼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两个女人。一个三十六岁,一个三岁八个月。并排站着。一个穿着蓝布褂子,一个穿着碎花小袄。一个闭着眼睛,一个也闭着眼睛。一个呼吸沉稳,一个呼吸还带着奶气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她站着。两刻钟过去了。她还站着。三刻钟过去了。她还站着。念真早就不站了,蹲在旁边揪草叶。但她还站着。
他看着她。九年了。从她第一次站桩到现在,九年了。从三分钟腿抖,到三刻钟面不改色。从“你教我站”,到“我自己站”。从“我不懂”,到“我看见了”。九年。
忽然,她的睫毛动了动。不是睁眼。是阖着的眼睫在颤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动。不是外物惊,是内觉。她“看见”了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痛苦,是专注。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,很模糊,但努力在看。她的呼吸变了。不是乱了,是深了。从胸腔沉到丹田,从丹田沉到脚底。整个人像是扎根进地里。
他站在旁边,没动。他知道这种感觉。九年前,他在西厢房站桩,第一次内视,也是这样的。气血从丹田起,如溪流分汊,经十二经络,至四梢。哪里滞涩,哪里通畅,一清二楚。那时候他站了二十年。她站了九年。
她睁开眼睛。
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