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三岁七个月了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三分钟,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三分钟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风不大,但冷得钻骨头。
大寒了。一年里最后一个节气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没有脚步声。他愣了一下。回头,西厢房的门关着。念真没出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念真还在睡。陈丽筠已经起来了,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针线。看见他进来,她放下针线。
“三大爷不太好。三大妈刚才过来,说昨晚上就不太对,今早叫不醒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转身,推开门,往后院走。
后院,三大爷的门开着。三大妈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没哭。看见他,三大妈说:“小陈,你来了。”
他走进去。
屋里光线暗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炕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厚厚的被子。三大爷。瘦成一把骨头。脸上的肉都没了,颧骨突出来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。呼吸很浅,像一根丝,随时会断。他见过这种呼吸。八年前,师父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呼吸。
他走过去,坐在炕沿上。
三大妈站在旁边,声音发抖。“从昨晚上就这样了。叫也不应。喂水也咽不下去。我就守了一夜,眼看着他一点一点弱下去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看着三大爷的脸。这张脸,他看了八年多了。每天早上端着茶壶,坐在门口。浇花,喝茶,晒太阳。跟他说“小陈,早”。现在躺在这儿,脸上没有血色,像一张纸。他想起三大爷那些花。月季,茉莉,栀子。开了一茬又一茬。三大爷走了,那些花谁来浇?
他坐了很久。三大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瘦得像鸡爪子,皮肤薄得能看见骨头。那只手摸索着,碰到他的手腕,握住。力气不大,但他感觉到了。是那种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握法。
三大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浑浊的,没神。看了他很久,像是认人。然后嘴动了动。
“小陈。”
他说:“三大爷。”
三大爷说:“那包书……”
他说:“在。抽屉里,好好的。”
三大爷点点头。很慢,像用尽了力气。
“我快走了。”
他没接“您不会”这类话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不说那些。他只是坐着。三大妈站在旁边,捂着嘴,不出声。
三大爷喘了一会儿。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。
“书比人长寿。”三大爷的眼睛看着天花板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“我把书给你,是想让你传给念真。念真长大了,认字了,你给她看。告诉她,读书不是罪过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三大爷的嘴角动了动。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我读了一辈子书,到头来,只剩这几本。”三大爷喘着。“但够了。这几本,够念真读一辈子了。”
他说:“够的。”
三大爷看着他。“你答应我。”
他说:“我答应你。”
三大爷点点头。手慢慢松开,落回被子上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眼睛慢慢阖上了。
呼吸还在。很轻。屋里静静的。三大妈站在旁边,眼泪掉下来,无声的。
他坐在炕沿上,没动。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三大爷的呼吸停了。很安静。像灯灭了。
三大妈蹲下去,趴在炕沿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