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了很久。然后退出去。
站在院里。天已经亮了。太阳出来了,白晃晃的,没什么暖意。院里静静的。傻柱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系着,手里拿着锅铲。看着他。他点点头。傻柱没说话,转身回厨房了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怕吵醒谁。
前院,一大爷站在自己门口,看着后院的方向。二大爷站在后院门口,低着头。刘婶站在中院,手里端着洗衣盆,没动。许大茂和娄晓娥站在自家门口。孙媳抱着孩子站在北屋门口。
全院都知道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三大爷那扇门。门开着,三大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轻轻的,压抑的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回西厢房。
念真已经醒了。陈丽筠在给她穿衣服。看见他进来,念真伸手:“爸爸!”他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她揪他耳朵。
“爸爸,三大爷怎么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她听见了。
她说:“三大爷不好?”
他说:“三大爷走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三岁七个月。她知道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师爷走了,聋奶奶走了,周叔叔走了。现在三大爷也走了。
她趴在他肩上,揪着耳朵,没说话。揪了很久。
陈丽筠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把念真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念真趴在她肩上,不说话。屋里静静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天亮了,太阳照着老槐树。三大爷的花还在,月季的枝干枯了,茉莉也枯了,栀子也枯了。春天会再开的。但三大爷看不见了。
傍晚的时候,三大妈来了。站在西厢房门口,眼睛肿的。
“小陈,他走的时候,你在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三大妈说:“他跟你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三大妈说:“书比人长寿。他说得对。书留着,人走了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看着她走远。
他转身,走到炕柜前。打开抽屉。最里层,是三大爷的那个布包。蓝布的,包得严严实实的。他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解开。
三本书。线装的《论语》,扉页上有一行小字:“阎光复,一九五二年购于东安市场。”字迹端正,蓝墨水,已经褪色了。他摸了摸那行字。三大爷写这行字的时候,三十多岁。他还没来这个院。还没遇见陈丽筠。还没生下念真。还没开始追那条线。
《史记》,上下两册,同样有签名。《水浒》,上册。下册不在了。他记得三大爷说过,“下册借给人了,没还回来”。说这话的时候,三大爷笑了,说“那人大概也忘了”。
他把书放回布包里,包好,放回抽屉最里层。旁边是师父的拳谱,老太太的怀表,党徽,念真的木雕,棒梗的照片,她的剧照,他的旧案笔记。
抽屉满了。他关上抽屉。站着。
陈丽筠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三大爷把书留给你了?”
他说:“留给念真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抽屉。
念真从她怀里挣下来,跑到抽屉前,拉开。够不着,她踮起脚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她指着最里层的布包。
“爸爸,三大爷的书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念真能看吗?”
“能。等你认字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她关上抽屉。然后她跑回来,往他腿上爬。他把她抱起来。她揪他耳朵。
“爸爸,三大爷去哪儿了?”
他想了想。“很远的地方。和师爷在一起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那他们说话了?”
他说:“可能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