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九章·大雪·柒
站最后一排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厅里很静。没有哀乐,没有致辞。只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。周同志的照片。戴眼镜,年轻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说什么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周同志,在老吴的办公室。周同志坐在旁边,拿着笔记本,不怎么说话。老吴介绍:“这是小周,以后你的案子他跟进。”周同志站起来,跟他握手。“老吴说你是放不下的人。”语速很快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来老吴走了。周同志接替了老吴的工作。他说话还是那么快,做事还是那么利索。说“老黄近期将有大动作”,说“老黄落网了”,说“你任务完成”。最后一次见面,在陶然亭。周同志穿着灰色棉袄,戴着帽子,坐在石凳上。说“老黄的线没断干净”,说“可能还要追下去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最后一排,看着墙上的照片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追悼会很快就结束了。家属先走。中年女人拉着男孩的手,慢慢走出去。其他人也陆续走了。他最后一个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照片还挂在那儿。他转身,走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骑车回去。天亮了,但没太阳。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他骑得很慢,和来时一样。脑子里是周同志的脸,戴眼镜,语速很快。说“这次不用追四年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追四年。老黄两年就落网了。但周同志先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院里,念真的雪人还在。胡萝卜鼻子还在,已经冻硬了。歪歪扭扭的,站在前院,像个站桩的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车停好,站在雪人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从厨房出来。“陈哥,回来了?吃饭了。”他说:“不饿。”傻柱站在他旁边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,一个看雪人,一个看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从西厢房出来,走过来,站他另一边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,凉凉的。她握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从屋里跑出来,跑到雪人跟前,摸了摸。“爸爸,它硬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不会倒了?”他说:“不会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了。她跑过去,抱住雪人。“念真的雪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念真抱着雪人,脸贴在雪上,冻得红红的,还在笑。他站着,很久。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。落在念真身上,落在雪人身上,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:“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松开雪人,跑过来,往他腿上爬。他把她抱起来。她揪他耳朵。“爸爸,你回来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她趴在他肩上,揪着耳朵,慢慢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抱着她,回屋。陈丽筠跟在后头。傻柱站在院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厨房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屋里,念真已经睡着了。他把她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她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。“雪人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小床边,看着她。陈丽筠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追悼会人多吗?”他说:“不多。”她说:“家属哭了吗?”他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身,走到窗边。雪还在下。念真的雪人站在前院,头上又落了一层白。他看着它。想着周同志。想着他说的话。想着他说话的样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吴走的时候,他以为那条线会断。没断。周同志接上了。现在周同志也走了。线还在。那个人还在。他还要追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窗边,很久。陈丽筠走过来,把念真踢开的被子掖好。然后走到他身边,站在那儿。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窗外的雪,下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