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三岁六个月了。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三分钟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三分钟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夜大雪,积了半尺深,白茫茫一片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,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雪花还在飘,细细的,密密的。
大雪了。一年里雪最大的时候。
他拿起靠在墙根的扫帚,开始扫雪。一下一下,从西厢房门口往前院扫。雪很厚,扫起来费劲。他扫得很慢,但很稳。雪落在肩上,落在头上,他不抖。
扫到中院的时候,西厢房的门开了。念真跑出来,穿着小棉袄,戴着傻柱送的那顶虎头帽子,手里还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。
“爸爸,下雪了!”
她跑进雪地里,仰着头,让雪落在脸上。
“爸爸,雪好凉!”
他说:“回去穿鞋。”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丫,笑了,跑回去穿鞋。又跑出来,站在雪地里。
“爸爸,念真堆雪人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蹲下来,开始团雪球。小手冻得红红的,但她不怕。
他继续扫雪。扫到前院的时候,收发室的老周从窗口探出头来。
“小陈,有你的电话。”
他放下扫帚,走进收发室。老周把电话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。
“喂。”
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。低沉的,平稳的,像在念一份文件。
“陈师行同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周志明同志因公牺牲。追悼会后日,八宝山。”
他拿着电话,没说话。
那边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边说:“喂?”
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他站在那儿,手里还握着话筒。老周看着他。“小陈?小陈?”
他把话筒放下。走出收发室。
院里,雪还在下。念真蹲在前院当中,正在团雪球。已经团了一个大的做身子,正在团一个小一点的做头。她动作很慢,小手冻得通红,但她很认真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念真抬起头,朝他笑。“爸爸,雪人堆好了!”
她站起来,把那个小一点的雪球放在大球上面。又从口袋里掏出半根胡萝卜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拿的——插在雪球中间当鼻子。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“爸爸,好看吗?”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雪人。歪歪扭扭的,胡萝卜鼻子也歪了。她说:“好看。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她的脚丫子凉凉的,都是雪。她揪他耳朵。“爸爸,你不高兴?”
他说:“没有。”
她说:“爸爸不高兴。念真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三岁六个月。她知道他不高兴。他说:“爸爸有个朋友,走了。”
她说:“去哪儿了?”
他说: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像师爷一样?”
他说:“嗯,像师爷一样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趴在他肩上,揪着他的耳朵,揪着揪着,说:“那他也像师爷一样,在很远的地方看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