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三岁四个月了。昨天她站桩站了一分五十秒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一分五十秒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风冷冷的,往骨头里钻。
霜降了。一年里最后一次降霜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小小的,轻轻的。
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
他没睁眼。
她也没出声。
两人一起站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睁开眼睛。
她还在那儿站着。
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他数着。
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
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
三十五秒,四十秒,四十五秒。
五十秒,五十五秒,一分十秒。
一分十五秒,一分二十秒。
一分二十五秒,一分三十秒。
一分三十五秒,一分四十秒。
一分四十五秒,一分五十秒。
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
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“多少秒?”
她说:“一分五十秒?”
他说:“嗯,一分五十秒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太阳出来了。
照在他们身上。
霜降的早晨,开始了。
上午在所里,他翻着案卷。
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一切如常。
十点多的时候,收发室的老周过来敲了敲门框。
“小陈,有人找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,绿色的,车身上溅了些泥点。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人,穿着便衣,没下车。
年轻人朝他点点头。
“陈师行同志?”
他说:“是我。”
年轻人说:“上车。”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年轻人没说话,发动了车。
车开出胡同,往南走。
他没问去哪儿。
年轻人也没说。
车开了二十多分钟,到了陶然亭公园门口。年轻人停下车,指了指公园里头。
“周同志在里头等您。假山后头。”
他下车。
公园里人不多。霜降了,树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湖水灰蒙蒙的,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冷冷的。
他沿着小路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