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五章·寒露·陆
    一九六七年十月上旬,寒露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三岁三个月了。棒梗拿了银牌之后,她每天早上站桩之前都要问一句“棒梗哥什么时候回来”。他说“快了”。她点点头,然后去站桩。昨天站了一分四十秒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,剩下几片挂在枝头,在风里抖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,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光。风冷冷的,往脖子里钻。

    寒露了。该下霜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小小的,轻轻的。

    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

    他没睁眼。

    她也没出声。

    两人一起站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还在那儿站着。

    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他数着。

    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

    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

    三十五秒,四十秒,四十五秒。

    五十秒,五十五秒,一分十秒。

    一分十五秒,一分二十秒。

    一分二十五秒,一分三十秒。

    一分三十五秒,一分四十秒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腿抖了一下,但没倒。

    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“多少秒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一分四十秒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一分四十秒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他也笑了。

    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太阳出来了。

    照在他们身上。

    寒露的早晨,开始了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坐在办公桌前翻案卷。

    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不太踏实。说不上来,就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
    胡同里的大字报又多了几张,有的被风撕破了,在地上滚。他没停。

    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
    院里,三大爷在门口坐着。茶壶放在身边的小凳上,没喝。他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月季还有几朵,红红的,但不如夏天那么旺了。他每天早上还是浇花,但浇完了就坐着,能坐一上午。

    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菜刀切案板的声音,咚咚咚的,比平时重。

    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

    刚走到中院,就看见秦淮茹从后院出来。

    她走得不快,但步子比平时急。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
    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棒梗来信了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信封。

    信封上写着“北京市西城区南锣鼓巷槐树院 秦淮茹收”。字一笔一画的,写得很正。他注意到邮戳是三天前的。

    他打开信封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张信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。

    他展开。

    信不长。

    “妈,师父。我挺好的。队里开始准备全运会正赛了,训练比预赛前更紧。每天多练两个小时。崩拳我又在改,您说的那个劲散了的问题,我找了教练,他说是腰胯没合上。我练了一星期,好多了。妈,您别担心。师父,念真站桩站到多少秒了?替我问问她。等我回去,给她带天津的麻花。妈,天凉了,您多穿点。”

    他看完,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
    还给秦淮茹。

    “他说他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把信封攥在手里。

    “训练更紧了。每天多练两个小时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手里的信封,没看他。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陈同志,念真站桩,站到多少秒了?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一分四十秒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孩子,真能站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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