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三岁了。前天刚过完生日,陈丽筠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,傻柱送了一盘红烧肉,三大爷送了一朵月季花。她抱着那朵花,闻了又闻,说“香”。棒梗没回来,但寄了一封信,信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他在训练场上的样子。念真把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放在枕头边,和那两只木雕小老虎放在一起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。知了开始叫了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烦。风热热的,吹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
小暑了。天一天比一天热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小小的,轻轻的。
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
他没睁眼。
她也没出声。
两人一起站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睁开眼睛。
她还在那儿站着。
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他数着。
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
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
三十五秒,四十秒。
四十五秒。
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
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“多少秒?”
她说:“四十五秒?”
他说:“嗯,四十五秒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太阳出来了。
照在他们身上。
小暑的早晨,开始了。
上午在所里,一切如常。
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
他坐在自己位子上,翻着案卷。
没什么事。
但心里,总有点什么。
他说不上来。
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
路边的大字报又多了几张,有些被太阳晒得发黄,卷起了边。
他没停,继续骑。
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院里,三大爷在门口坐着喝茶。
傻柱在厨房里忙活。
念真在院里跑,陈丽筠在后头跟着。
一切如常。
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
下午的时候,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。
念真在地上玩。
陈丽筠在旁边做针线。
屋里静静的。
只有知了在叫。
忽然,念真跑过来,往他腿上爬。
他把她抱起来。
她揪他耳朵。
揪着揪着,她说:“爸爸,念真困了。”
他说:“那睡会儿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睡。”
他说:“那干什么?”
她说:“爸爸讲故事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讲什么?”
她说:“讲爸爸小时候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三岁了。
想听故事。
他说:“爸爸小时候,跟着师爷练拳。”
她说:“师爷?”
他说:“嗯,赵松年。”
她说:“念真知道,师爷。”
她说:“师爷的怀表,还在走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师爷凶不凶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凶。就是不爱说话。”
她说:“像爸爸?”
他笑了。
“嗯,像爸爸。”
她说:“那师爷教爸爸什么?”
他说:“站桩,劈拳,崩拳。”
她说:“和教棒梗哥一样?”
他说:“嗯,一样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趴在他肩上,揪他耳朵。
揪着揪着,她说:“爸爸,念真困了。”
他说:“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