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·小暑·伍
    一九六七年七月上旬,小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三岁了。前天刚过完生日,陈丽筠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,傻柱送了一盘红烧肉,三大爷送了一朵月季花。她抱着那朵花,闻了又闻,说“香”。棒梗没回来,但寄了一封信,信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他在训练场上的样子。念真把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放在枕头边,和那两只木雕小老虎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。知了开始叫了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烦。风热热的,吹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

    小暑了。天一天比一天热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小小的,轻轻的。

    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

    他没睁眼。

    她也没出声。

    两人一起站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还在那儿站着。

    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他数着。

    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

    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

    三十五秒,四十秒。

    四十五秒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

    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“多少秒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四十五秒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四十五秒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他也笑了。

    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太阳出来了。

    照在他们身上。

    小暑的早晨,开始了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

    他坐在自己位子上,翻着案卷。

    没什么事。

    但心里,总有点什么。

    他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
    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

    路边的大字报又多了几张,有些被太阳晒得发黄,卷起了边。

    他没停,继续骑。

    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
    院里,三大爷在门口坐着喝茶。

    傻柱在厨房里忙活。

    念真在院里跑,陈丽筠在后头跟着。

    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念真在地上玩。

    陈丽筠在旁边做针线。

    屋里静静的。

    只有知了在叫。

    忽然,念真跑过来,往他腿上爬。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她揪他耳朵。

    揪着揪着,她说:“爸爸,念真困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那睡会儿。”

    她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睡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那干什么?”

    她说:“爸爸讲故事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讲什么?”

    她说:“讲爸爸小时候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三岁了。

    想听故事。

    他说:“爸爸小时候,跟着师爷练拳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师爷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赵松年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念真知道,师爷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师爷的怀表,还在走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师爷凶不凶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凶。就是不爱说话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像爸爸?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嗯,像爸爸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师爷教爸爸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站桩,劈拳,崩拳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和教棒梗哥一样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趴在他肩上,揪他耳朵。

    揪着揪着,她说:“爸爸,念真困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睡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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