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两岁十一个月了。昨天她站桩站了四十二秒,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四十二秒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那双棒梗送的小布鞋,她穿了大半个月,今天早上还在脚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风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三大爷的栀子花香。
夏至了。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站了一刻钟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小小的,轻轻的。
站到他旁边,离他三米远。
他没睁眼。
她也没出声。
两人一起站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睁开眼睛。
她还在那儿站着。
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他数着。
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
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
三十五秒,四十秒。
四十三秒。
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
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念真站了!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“多少秒?”
她说:“四十三秒?”
他说:“嗯,四十三秒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太阳出来了。
照在他们身上。
夏至的早晨,开始了。
上午在所里,一切如常。
小马在擦桌子,老李在看报纸,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
他坐在自己位子上,翻着案卷。
没什么事。
但心里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昨晚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今晚演一出。”
他问:“演什么?”
她说:“《断桥》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《断桥》是《白蛇传》里的一折。白娘子寻夫,遇许仙,恨他、怨他、还是放不下他。
她已经很久没唱过了。
他说:“好。”
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
路边的大字报又多了几张,有些被雨淋过,字迹模糊了。
他没停,继续骑。
骑到院门口,他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院里,三大爷在门口坐着喝茶,扇子一下一下摇着。
傻柱在厨房里忙活,油烟飘出来。
念真在院里跑,陈丽筠在后头跟着。
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
陈丽筠看见他,走过来。
“今晚的事,你记得?”
他说:“记得。”
她说:“你去叫人。”
他说:“叫谁?”
她说:“全院的人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不是说,院里就是我的戏台?”
他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那得有观众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傍晚的时候,他开始叫人。
先去前院。
一大爷正在屋里听广播,他敲门进去。
“一大爷,今晚没事吧?”
一大爷说:“没事,怎么了?”
他说:“丽筠要唱一段,请您去听。”
一大爷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,我去。”
二大爷在院里扫地。
他走过去。
“二大爷,今晚丽筠唱戏,请您去听。”
二大爷放下扫帚。
“唱戏?在哪儿?”
他说:“院里。”
二大爷点点头。
“好,我去。”
三大爷在门口喝茶。
他走过去。
“三大爷,今晚丽筠唱戏,请您去听。”
三大爷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。
“唱什么?”
他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