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两岁九个月了。棒梗走了快一个月,她每天都要问一遍“棒梗哥什么时候回来”。他说“他去练拳了,练好了就回来”。她点点头,然后去站桩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的影子黑黑的,看不清。风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三大爷的栀子花香。
小满了。麦子快熟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念真没出来。
还早。
他站了一刻钟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念真。
是她。
陈丽筠走到他旁边,站定。
足开与肩宽,膝微曲,臀如坐凳。
姿势比她刚学那会儿好了很多。
他闭着眼,没动。
她也闭着眼,没动。
两人并排站着,在老槐树底下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三刻钟。
他收功。
她也收功。
他睁开眼睛,看她。
她也睁开眼睛,看他。
她说:“三刻钟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比昨天多一刻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天慢慢亮起来。
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们并排站着,愣了一下。
“陈哥,嫂子,你们这是……一起站桩?”
陈丽筠说:“嗯。”
傻柱挠挠头。
“行,你们站,我生火。”
他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三大爷出来了。
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走到花跟前,蹲下去。
那些花开得正好。月季红红的,茉莉白白的,栀子香香的。
他浇了水,站起来,端着茶壶,在门口坐下。
看见他们并排站着,三大爷点点头。
没说话。
他也点点头。
一大爷出来了,二大爷出来了,刘婶出来了。
各忙各的。
院里慢慢热闹起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她说:“看什么?”
他说:“看你。”
她说:“看了八年了,还没看够?”
他说:“没够。”
她笑了。
就在这时,西厢房的门开了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,从屋里走出来。
光着脚,穿着碎花小褂。
念真。
她站在门口,揉揉眼睛,看看院里。
看见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,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来。
不是往他这边走。
是往另一边走。
离他们三米远。
站住。
他看着,没动。
陈丽筠也看着,没动。
念真站在那儿,把两只小脚分开一点,和肩膀差不多宽。膝盖弯一点,屁股往下坐一点。
姿势全错。
但她站在那儿。
没让人教。
没让人陪。
自己站。
他看着她。
陈丽筠也看着她。
院里的人也都看着她。
傻柱停了生火的手。
三大爷端着茶壶,忘了喝。
一大爷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二大爷拄着扫帚。
刘婶端着洗衣盆。
都看着那个三岁半的孩子。
念真不知道有人看她。
她闭着眼睛。
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
二十秒。
她的腿开始抖。
但她还站着。
二十五秒。
三十秒。
她睁开眼睛。
泄了气。
然后她看见她爹她娘都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