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两岁九个月了。昨天晚上睡觉前,她把那两只木雕小老虎并排放在枕头上,又加了一句:“师爷的怀表,念真明天看。”他答应了她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风软软的,暖暖的,吹在脸上,像绒毛拂过。
立夏了。夏天来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念真没出来。
还睡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站在那儿,看着天完全亮起来。
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立夏,该吃鸡蛋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我买了鸡蛋,待会儿煮了,给您送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这些天,他的心情一直不错。
他看着傻柱,没说话。
然后三大爷出来了。
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走到花跟前,蹲下去。
那些花开得正好。月季红红的,茉莉白白的,栀子也开了,香得厉害,整个院里都是栀子花的香气。
三大爷看着那些花,脸上满是笑。
他浇了水,站起来,端着茶壶,在门口坐下。
他看着三大爷。
三大爷老了,但花养得好。
他点点头,回屋。
念真醒了。
她坐在炕上,揉揉眼睛,看见他进来,第一句话是:“爸爸,怀表。”
他笑了。
“等会儿看。”
他说:“先穿衣服,吃饭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热?”
他说:“嗯,立夏了,天热了。”
她说:“夏天来了?”
他说:“嗯,夏天来了。”
她说:“夏天,能干什么?”
他说:“能吃西瓜,能游泳。”
她说:“念真不会游泳。”
他说:“爸爸教你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吃完饭,她没忘了怀表。
“爸爸,怀表。”
他走到炕柜前,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。
怀表还在那儿。
旧旧的,铜的,玻璃面有点花。
他拿出来,打开表盖。
指针还在走。
滴滴答答的。
念真接过去,捧在手心里,看着那两根针慢慢走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爸爸,它还在走。”
这是他第三次听她说这句话。
第一次是在西山回来的路上。
第二次是前几天。
今天是第三次。
他说:“嗯,还在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