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两岁七个月了。这些天,她每天早上都跟他出去站桩。最长的一次站了四十秒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棒”。他每次都说“棒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又大了些,嫩嫩的,绿绿的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地上湿漉漉的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场雨,细细的,润润的。
清明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念真没出来。
还睡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站在那儿,看着天完全亮起来。
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清明,该吃青团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我买了艾草,待会儿蒸了,给您送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这些天,他的心情好了些。
外面的事,他听说了不少。但他不说,只是每天做饭,哼曲。
他看着傻柱,没说话。
然后三大爷出来了。
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走到花跟前,蹲下去。
那些花长高了许多。月季有了花苞,小小的,红红的。茉莉也有了新叶,绿绿的,嫩嫩的。
三大爷看着那些花苞,脸上有笑。
他浇了水,站起来,端着茶壶,在门口坐下。
他看着三大爷。
三大爷老了,但花活了,要开了。
他点点头,回屋。
念真醒了。
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雨?”
他说:“昨晚上下的,现在停了。”
她说:“地湿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踩?”
他说:“今天不行,要出门。”
她说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西山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西山是哪儿?”
他说:“师爷在的地方。”
她不懂。
但她点点头。
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湿地上,泛着光。
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布包。
“东西带齐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把布包递给他。
里面是香,纸钱,还有几个苹果。
他接过,背上。
念真在他怀里,看着她娘。
“妈妈不去?”
陈丽筠说:“妈妈在家,等你们回来。”
念真说:“念真跟爸爸去?”
陈丽筠说:“嗯,念真跟爸爸去。”
念真点点头。
他抱着她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。
陈丽筠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他们。
他点点头。
她也点点头。
他抱着念真,走出院门。
傻柱在院里喊:“陈哥,早点回来,青团给你们留着!”
他没回头,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出了胡同,他抱着念真,往公交站走。
念真趴在他肩上,东张西望的。
“爸爸,西山远?”
他说:“有点远。”
“坐车?”
“嗯,坐车。”
“念真没坐过车。”
“今天坐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。
他抱着念真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念真趴在窗边,看外面。
“爸爸,树!”
“嗯,树。”
“爸爸,房子!”
“嗯,房子。”
“爸爸,人!”
“嗯,人。”
她什么都新鲜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小脸圆圆的,眼睛亮亮的,看着窗外。
他想起师父。
师父没见过她。
师父走的时候,还没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