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二章·春分·柒
    一九六七年三月下旬,春分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两岁六个月了。昨天她站桩站了三十秒。收功之后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念真三十秒”。他抱了她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的枝丫上,绿芽比半个月前又大了许多,有些已经舒展开来,成了小小的嫩叶。地上湿漉漉的,露水很重。风软软的,吹在脸上,不冷了。

    春分了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念真没出来。

    还睡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看着天完全亮起来。

    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春分,该吃春饼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我买了豆芽韭菜,待会儿烙几张,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
    这些天,他的心情好了些。

    从那次清查之后,院里的人话都少了些。但日子还得过,饭还得做。

    他看着傻柱,没说话。

    然后三大爷出来了。

    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
    走到花跟前,蹲下去。

    那些新芽,长高了些。有几盆,已经能看出是什么花了——月季,茉莉,栀子。

    三大爷看着那些花,脸上有笑。

    他浇了水,站起来,端着茶壶,在门口坐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三大爷。

    三大爷老了,但花活了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叶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树叶绿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念真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吃完饭看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老槐树上,嫩绿的叶子泛着光。

    念真指着树,说:“爸爸,树,绿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春天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花?”

    他抱着她走到三大爷跟前。

    三大爷的花盆里,月季的新芽红红的,嫩嫩的。

    念真看着,说:“花,小小的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嗯,刚长出来。”

    念真说:“会长大?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会长大,会开花。”

    念真说:“念真来看?”

    三大爷笑了。

    “来,天天来看。”

    念真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抱着她,站在院里。

    太阳暖暖的。

    风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着院里的人。

    傻柱在烙饼。

    三大爷在喝茶。

    一大爷在散步。

    二大爷在扫地。

    刘婶在洗衣服。

    秦淮茹在门口做针线。

    许大茂在后院门口站着,不知道想什么。

    一切和以前一样。

    又有点不一样。

    但日子还得过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翻着案卷。

    没什么事。

    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。

    他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
    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慢。

    路边有人站着,看着这边。

    他不认识。

    他骑过去,那人没动。

    他骑进胡同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人还站着。

    他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
    院里静静的。

    傻柱的屋里飘出香味。

    三大爷坐在门口,晒着太阳。

    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他把车停好,往西厢房走。

    刚走到中院,就看见后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
    穿着灰褂子,不是院里的。

    他站住。

    那人看见他,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陈师行同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那人说:“周同志让我来传个话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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