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九章·立春·陆
    一九六七年二月四日,立春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两岁三个月了。昨晚上睡觉前,她把那两只木雕小老虎并排放在枕头上,说“虎陪念真睡”,然后加了一句“爸爸也陪念真睡”。他听了,笑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结着一层薄霜,白白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风没那么冷了,吹在脸上,有点软和的意思。

    立春了。春天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念真没出来。

    天还冷,她娘不让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看着天慢慢亮起来。

    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立春,该吃春饼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我买了豆芽韭菜,待会儿烙几张,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
    这些天,他的话又多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然后三大爷出来了。

    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
    走到花跟前,站住。

    花没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站着,看着那些枝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蹲下去,用手扒了扒土。

    他把喷壶放下,站起来,端着茶壶,在门口坐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三大爷。

    三大爷老了,但今天看着有点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立春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立春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不冷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是冷,但快不冷了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身上,比前几天暖和一点。

    傻柱在屋里烙饼,香味飘出来。

    念真闻见了,说:“饼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傻叔在做春饼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吃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中午吃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想着陈丽筠。

    昨天她收到一封信。

    上海来的。

    他看见信封了,没问。

    她也没说。

    但她的脸色,不对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
    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快。

    想早点回去。

    推开西厢房的门,陈丽筠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    念真在地上玩,玩得很专心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坐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团里来信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把信递给他。

    不是公函。

    是私信。

    姐妹写的。

    他看下去。

    很短。

    “丽筠,汇演取消了。团里无限期停工,大家都散了。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。你还好吗?保重。”

    他看完,把信还给她。

    她接过去,折好,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屋里静静的。

    念真在地上玩,玩着玩着,抬起头,看看他们。

    然后低下头,继续玩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演了十二年戏。”

    他听着。

    她说:“从花木兰到文成公主到王昭君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以为还能演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这才第五年。”

    她没哭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
    他说:“团里停工了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信上没写。但她说大家都散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:“散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十二年的班子,说散就散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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