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两岁三个月了。昨晚上睡觉前,她把那两只木雕小老虎并排放在枕头上,说“虎陪念真睡”,然后加了一句“爸爸也陪念真睡”。他听了,笑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结着一层薄霜,白白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风没那么冷了,吹在脸上,有点软和的意思。
立春了。春天来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念真没出来。
天还冷,她娘不让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站在那儿,看着天慢慢亮起来。
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立春,该吃春饼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我买了豆芽韭菜,待会儿烙几张,给您送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这些天,他的话又多起来了。
他看着,没说话。
然后三大爷出来了。
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走到花跟前,站住。
花没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。
但他还是站着,看着那些枝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去,用手扒了扒土。
他把喷壶放下,站起来,端着茶壶,在门口坐下。
他看着三大爷。
三大爷老了,但今天看着有点不一样。
他说不上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念真醒了。
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立春?”
他说:“嗯,立春了。”
她说:“不冷了?”
他说:“还是冷,但快不冷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身上,比前几天暖和一点。
傻柱在屋里烙饼,香味飘出来。
念真闻见了,说:“饼——”
他说:“嗯,傻叔在做春饼。”
她说:“吃?”
他说:“中午吃。”
她点点头。
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想着陈丽筠。
昨天她收到一封信。
上海来的。
他看见信封了,没问。
她也没说。
但她的脸色,不对。
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进胡同的时候,他骑得快。
想早点回去。
推开西厢房的门,陈丽筠坐在炕沿上。
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念真在地上玩,玩得很专心。
他走过去,坐下。
她说:“团里来信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把信递给他。
不是公函。
是私信。
姐妹写的。
他看下去。
很短。
“丽筠,汇演取消了。团里无限期停工,大家都散了。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。你还好吗?保重。”
他看完,把信还给她。
她接过去,折好,放进口袋。
沉默。
屋里静静的。
念真在地上玩,玩着玩着,抬起头,看看他们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玩。
她说:“我演了十二年戏。”
他听着。
她说:“从花木兰到文成公主到王昭君。”
她说:“我以为还能演二十年。”
她说:“这才第五年。”
她没哭。
他看着她。
她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
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他说:“团里停工了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她说:“信上没写。但她说大家都散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散了。”
她说:“十二年的班子,说散就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