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·大寒·伍
    一九六七年一月下旬,大寒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两岁两个月了。棒梗走后,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“棒梗哥呢”。他说“去天津了”。她说“天津在哪儿”。他说“不远”。她点点头,然后跑去站桩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,白花花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
    大寒了。一年里最冷的时候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念真没出来。

    天冷,她娘不让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看着天慢慢亮起来。

    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大寒,该吃年糕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我买了糯米粉,待会儿蒸了,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。

    这些天,他的话多了些。

    曲也偶尔哼几句。

    他看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然后三大爷出来了。

    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
    走到花跟前,站住。

    花没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拿着喷壶站着。

    站了一会儿,放下。

    端着茶壶,在门口坐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三大爷。

    三大爷老了很多。

    从去年秋天到现在,整个人缩了一圈。

    但每天早上还是出来,浇花,喝茶,晒太阳。

    他看着,点点头。

    回屋的时候,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冷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大寒了,最冷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棒梗哥,冷不冷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天津也冷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棒梗哥,有棉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有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但没什么暖意,白晃晃的,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热。

    傻柱在屋里蒸年糕,香气飘出来。

    念真闻见了,说:“糕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傻叔在做年糕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吃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晚上吃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想着今天的事。

    入党转正。

    预备期过了。

    王振山昨天说,让他今天去办公室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。

    但心里,有点定。

    不是激动,是定。

    像站桩站久了,脚底生根那种定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没回家吃饭。

    直接去王振山办公室。

    敲门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他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王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份文件。

    抬头看见他,说:“来了?坐。”

    他坐下。

    王振山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党徽。

    小小的,红红的,在桌上。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预备期过了,今天转正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党徽自己收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沉默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枚党徽。

    王振山没递给他。

    就那么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王振山拿起党徽。

    放在他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别弄丢了。”

    他握紧。

    说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站住。

    王振山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小陈,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时候让你转正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外面在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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