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三章·立冬·伍
    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上旬,立冬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两岁一个月了。昨天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“立冬”。他告诉她的,说今天立冬。她记不住,但早上起来会问:“立冬?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落了一层霜,白白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风冷冷的,往脖子里钻。

    立冬了。冬天真的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念真没出来。

    天冷了,她娘不让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看着天慢慢亮起来。

    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立冬,该吃饺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我买了肉,待会儿包饺子,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没哼小曲。

    这些天,他一直这样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,没问。

    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
    穿着厚棉袄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他看着棒梗。

    这孩子站了两年多,一天没落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三大爷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三大爷走出来,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。

    开始浇花。

    花没了。

    月季谢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一下一下浇着。

    念真学会的那句话,“花,还有”,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花没了,他还浇。

    他看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回屋的时候,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立冬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立冬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冷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冷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饺子?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傻叔说,立冬,饺子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傻柱昨天在院里说过,立冬该吃饺子。

    她记住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嗯,晚上吃饺子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出来了,但没什么暖意。风冷冷的,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。

    傻柱在屋里剁馅,咚咚咚的,院里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念真听见了,说:“饺——子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傻叔在剁馅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吃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晚上吃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想着傻柱。

    想着他这些天的样子。

    话少,不哼曲,剁馅的声音比平时重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
    进胡同的时候,看见傻柱站在院门口,往远处看。

    他骑过去,停下。

    “等人?”

    傻柱看见他,说:“陈哥,回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没等人,透透气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傻柱。

    傻柱的脸,有点不一样。

    眼睛底下发青,像是没睡好。

    他说:“有事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推车进院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他休班。

    在家带孩子。

    念真在炕上玩,他把旧案卷拿出来看。

    不是任务。

    就是想看看。

    从陈德发到老黄,八年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笔记,想着那些年。

    念真玩累了,爬过来,往他腿上爬。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她揪他耳朵。

    揪着揪着,她说:“傻叔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傻叔在屋里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傻叔,不高兴?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说:“傻叔,不笑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两岁一个月。

    她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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