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一岁十一个月了。前天晚上睡觉前,抱着那只木雕小老虎,说了声“谢谢爸爸”。他听了,愣了很久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灰蒙蒙的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一吹,剩下的叶子哗啦啦地飘下来。
寒露了。露水都冷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念真没出来。
天冷了,她娘不让光着脚往外跑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寒露,该吃芝麻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我买了芝麻,待会儿给您送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没哼小曲。
他看了傻柱一眼。
这几天,傻柱话少了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三大爷的门。
门关着。
平常这个时候,三大爷该出来了。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,浇花,喝茶。
今天门还关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念真醒了。
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冷。”
他说:“嗯,冷了。”
她说:“虎。”
他说:“老虎在炕上。”
她点点头,让他把衣服穿好。
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院里,太阳出来了,但没什么暖意。风冷冷的,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。
一大妈正在院里收衣服,看见他出来,说:“小陈,今儿冷,别让念真在外头待太久。”
他说:“知道。”
他抱着念真,站在院里。
三大爷的门还关着。
傻柱的炉子生起来了,但他蹲在那儿,看着火,没动。
棒梗出来了,穿着件厚褂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他看着棒梗。
棒梗站得稳稳的。
但三大爷的门,一直没开。
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想着三大爷那张门。
想着那堆书。
想着那天三大爷说的话。
“我读了四十年书,头一回不知道什么能读,什么不能读。”
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进胡同的时候,看见院门口停着辆三轮车。
他骑过去,停下。
车上装着东西。
一捆一捆的,用绳子捆着。
书。
他下了车,推着车进院。
院里站着几个人。
街道的。
穿着灰褂子,戴着帽子,站在三大爷门口。
三大爷站在门边,两手垂着,没动。
三大妈站在他后头,抹着眼泪,不敢出声。
一捆一捆的书,从屋里搬出来,搬到三轮车上。
线装的,平装的,大的,小的,厚的,薄的。
《论语》《史记》《水浒》《三国》《医宗金鉴》……
一本一本,从他眼前过去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傻柱站在自己门口,看着,没说话。
一大妈站在院里,看着,没说话。
二大妈、刘婶都出来了,站在远处,看着。
全院静默。
各家的门帘都没掀。
只有搬书的声音。
书捆扔上车的声音。
三轮车夫吆喝的声音。
三大爷站在那儿,两手垂着,没拦。
他看着三大爷的脸。
那张脸,白白的,没什么表情。
眼睛看着那些书,一本一本从屋里出来。
看着它们被扔上车。
看着它们要被拉走。
他没拦。
他也没过去。
他是警察。
这时候过去,是干预,还是见证?
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念真在西厢房里,被陈丽筠抱着,没出来。
书搬完了。
三轮车装得满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