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·寒露·伍
    一九六六年十月上旬,寒露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一岁十一个月了。前天晚上睡觉前,抱着那只木雕小老虎,说了声“谢谢爸爸”。他听了,愣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灰蒙蒙的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一吹,剩下的叶子哗啦啦地飘下来。

    寒露了。露水都冷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念真没出来。

    天冷了,她娘不让光着脚往外跑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寒露,该吃芝麻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我买了芝麻,待会儿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没哼小曲。

    他看了傻柱一眼。

    这几天,傻柱话少了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看着三大爷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平常这个时候,三大爷该出来了。端着茶壶,拿着喷壶,浇花,喝茶。

    今天门还关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指着窗户说:“冷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冷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虎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老虎在炕上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让他把衣服穿好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出来了,但没什么暖意。风冷冷的,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。

    一大妈正在院里收衣服,看见他出来,说:“小陈,今儿冷,别让念真在外头待太久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抱着念真,站在院里。

    三大爷的门还关着。

    傻柱的炉子生起来了,但他蹲在那儿,看着火,没动。

    棒梗出来了,穿着件厚褂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他看着棒梗。

    棒梗站得稳稳的。

    但三大爷的门,一直没开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想着三大爷那张门。

    想着那堆书。

    想着那天三大爷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读了四十年书,头一回不知道什么能读,什么不能读。”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
    进胡同的时候,看见院门口停着辆三轮车。

    他骑过去,停下。

    车上装着东西。

    一捆一捆的,用绳子捆着。

    书。

    他下了车,推着车进院。

    院里站着几个人。

    街道的。

    穿着灰褂子,戴着帽子,站在三大爷门口。

    三大爷站在门边,两手垂着,没动。

    三大妈站在他后头,抹着眼泪,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一捆一捆的书,从屋里搬出来,搬到三轮车上。

    线装的,平装的,大的,小的,厚的,薄的。

    《论语》《史记》《水浒》《三国》《医宗金鉴》……

    一本一本,从他眼前过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傻柱站在自己门口,看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一大妈站在院里,看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二大妈、刘婶都出来了,站在远处,看着。

    全院静默。

    各家的门帘都没掀。

    只有搬书的声音。

    书捆扔上车的声音。

    三轮车夫吆喝的声音。

    三大爷站在那儿,两手垂着,没拦。

    他看着三大爷的脸。

    那张脸,白白的,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眼睛看着那些书,一本一本从屋里出来。

    看着它们被扔上车。

    看着它们要被拉走。

    他没拦。

    他也没过去。

    他是警察。

    这时候过去,是干预,还是见证?

    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
    念真在西厢房里,被陈丽筠抱着,没出来。

    书搬完了。

    三轮车装得满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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