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·秋分·伍
    一九六六年九月下旬,秋分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一岁十个月了。前天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“秋分”。他告诉她的,说今天是秋分。她记不住,但早上起来会问:“秋分?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刚刚升起来。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地上落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
    秋分了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念真没出来。

    还在睡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秋分,该吃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弄了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弄了两只,待会儿给您送一只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
    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
    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这孩子站了两年多了。从夏到冬,从春到秋,一天没落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西厢房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念真跑出来。

    光着脚,穿着碎花小褂,跑过来站在他对面。

    离他三步远。

    学他的样子,把两只小脚分开一点,和肩膀差不多宽。膝盖弯一点,屁股往下坐一点。

    姿势还是全错。

    但她认认真真地站着。

    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站着,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站着,闭着眼。

    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十秒……二十秒……三十秒。

    三十秒整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    笑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爸爸,抱!”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她的脚丫子凉凉的,都是露水。

    他说:“三十秒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棒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棒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他抱着她,站在院里。

    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倚着门框,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笑了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念真从她怀里挣下来,蹲在地上,看蚂蚁。

    一大片蚂蚁,排着队,往树下搬东西。

    念真看着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陈丽筠搬了两个马扎出来,放在老槐树底下。

    他坐下,她坐下。

    念真蹲着,看蚂蚁。

    傻柱从屋里出来,端着碗,蹲在门口吃早饭。看见他们,扬了扬筷子。

    三大爷搬着竹椅出来,坐在门口,手里端着茶壶,慢慢地喝着。

    一大爷也出来了,坐在老槐树另一边,摇着蒲扇——秋分了,但中午还热。

    秦淮茹在院门口收衣服。棒梗练完拳,走过去帮她把竹竿抬下来。

    念真抬头看了一眼,叫:“哥——”

    棒梗回头,看看她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继续帮他妈收衣服。

    念真低头,继续看蚂蚁。

    秋分的早晨,就这么开始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坐在马扎上,看着院里的人。

    傻柱吃完了,端着碗回屋,一会儿又出来,拎着个篮子,说:“买菜去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买条鱼回来,晚上吃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行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钱回头给你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您那钱,攒着买书吧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    傻柱走了。

    三大爷坐在那儿,端着茶壶,没喝。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三大爷。

    自从那天之后,三大爷的书都收起来了。柜子底下,压得严严实实的。院里的花还在,茶还在,但三大爷的话少了。

    不是不说话,是没那么爱说了。

    以前他能在院里说半天,从古到今,从书到戏,什么都能聊。

    现在他坐在那儿,端着茶壶,看着花,半天不说一句。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,没说话。

    念真看腻了蚂蚁,站起来,跑过来,爬到他腿上。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她指着老槐树,说:“叶——叶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:“叶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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