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一岁十个月了。前天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“秋分”。他告诉她的,说今天是秋分。她记不住,但早上起来会问:“秋分?”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刚刚升起来。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地上落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秋分了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念真没出来。
还在睡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秋分,该吃蟹。”
他说:“你弄了?”
傻柱说:“弄了两只,待会儿给您送一只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这孩子站了两年多了。从夏到冬,从春到秋,一天没落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然后他看见西厢房的门开了。
念真跑出来。
光着脚,穿着碎花小褂,跑过来站在他对面。
离他三步远。
学他的样子,把两只小脚分开一点,和肩膀差不多宽。膝盖弯一点,屁股往下坐一点。
姿势还是全错。
但她认认真真地站着。
闭上眼睛。
他站着,看着她。
她站着,闭着眼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十秒……二十秒……三十秒。
三十秒整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笑了。
然后她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爸爸,抱!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她的脚丫子凉凉的,都是露水。
他说:“三十秒了。”
她说:“棒?”
他说:“棒。”
她笑了。
他抱着她,站在院里。
陈丽筠从屋里出来,倚着门框,看着他们。
笑了。
他走过去。
念真从她怀里挣下来,蹲在地上,看蚂蚁。
一大片蚂蚁,排着队,往树下搬东西。
念真看着,一动不动。
陈丽筠搬了两个马扎出来,放在老槐树底下。
他坐下,她坐下。
念真蹲着,看蚂蚁。
傻柱从屋里出来,端着碗,蹲在门口吃早饭。看见他们,扬了扬筷子。
三大爷搬着竹椅出来,坐在门口,手里端着茶壶,慢慢地喝着。
一大爷也出来了,坐在老槐树另一边,摇着蒲扇——秋分了,但中午还热。
秦淮茹在院门口收衣服。棒梗练完拳,走过去帮她把竹竿抬下来。
念真抬头看了一眼,叫:“哥——”
棒梗回头,看看她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继续帮他妈收衣服。
念真低头,继续看蚂蚁。
秋分的早晨,就这么开始了。
陈师行坐在马扎上,看着院里的人。
傻柱吃完了,端着碗回屋,一会儿又出来,拎着个篮子,说:“买菜去。”
三大爷说:“买条鱼回来,晚上吃。”
傻柱说:“行。”
三大爷说:“钱回头给你。”
傻柱说:“您那钱,攒着买书吧。”
三大爷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傻柱走了。
三大爷坐在那儿,端着茶壶,没喝。
陈师行看着三大爷。
自从那天之后,三大爷的书都收起来了。柜子底下,压得严严实实的。院里的花还在,茶还在,但三大爷的话少了。
不是不说话,是没那么爱说了。
以前他能在院里说半天,从古到今,从书到戏,什么都能聊。
现在他坐在那儿,端着茶壶,看着花,半天不说一句。
陈师行看着,没说话。
念真看腻了蚂蚁,站起来,跑过来,爬到他腿上。
他把她抱起来。
她指着老槐树,说:“叶——叶——”
他说:“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