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一岁八个多月了。那天早上站桩的事之后,她每天都跟着他出去。他站桩,她站他对面。他站一个时辰,她站不了那么久,但每天都会站一会儿。三秒,五秒,十秒,最长的一次站了二十秒。站完了就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抱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站在那儿,叶子还是密密的,但有一两片开始黄了。地上有露水,凉凉的。
处暑了。暑气退了,秋天真的来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念真没出来。
还在睡着。
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今儿处暑,该吃鸭子。”
他说:“你弄了?”
傻柱说:“弄了,待会儿给您送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他看着棒梗。
这孩子站得更稳了。从天津回来之后,还会更稳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回屋。
念真醒了。
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扭来扭去的,指着窗户说:“外——外——”
他说:“吃完饭再出去。”
她说:“练。”
他说:“吃完饭再练。”
她瘪瘪嘴,但老老实实让他把衣服穿好了。
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不像大暑那会儿那么热了。
一大妈正在晾衣服,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把念真接过去。
他站在院里,看着。
棒梗已经站完桩了,正在练劈拳。
一下一下,慢慢的,稳稳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换衣服,拿包,推车出门。
去所里。
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他拿起来看。
是周同志那边来的。
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“老黄落网。接头人一并控制。华北线骨干,除已逃境外者,基本肃清。你任务完成。后续不必介入。”
他看了两遍。
然后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从陈德发到老黄。
从1958到1966。
八年。
两条线。
都在他手里,画了句号。
他想起老吴说过的话。
“不是每个案子都能等来‘谢谢’。”
这个案子,等不来家属的信。
因为家属不知道。
但案子结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出去。
推着车,在辖区里转了一圈。
雨儿胡同,帽儿胡同,后海沿,银锭桥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不是找人。
是看看。
看看这些地方,他走了八年的地方。
八年了。
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。
从一个人到三个人。
他骑到银锭桥上,停下车,站在那儿。
桥下的水,还是那样。
水面上有荷叶,有荷花,有莲蓬。
有人在划船,有人在钓鱼。
他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骑上车,往回走。
回到所里,已经中午了。
小马说:“陈哥,吃饭去?”
他说:“你先去。”
小马走了。
他坐在办公桌前,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划了根火柴,把纸条烧了。
灰烬落在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