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八章·处暑·肆
    一九六六年八月下旬,处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一岁八个多月了。那天早上站桩的事之后,她每天都跟着他出去。他站桩,她站他对面。他站一个时辰,她站不了那么久,但每天都会站一会儿。三秒,五秒,十秒,最长的一次站了二十秒。站完了就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,说“爸爸,抱”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站在那儿,叶子还是密密的,但有一两片开始黄了。地上有露水,凉凉的。

    处暑了。暑气退了,秋天真的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念真没出来。

    还在睡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个时辰,收了功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处暑,该吃鸭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弄了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弄了,待会儿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
    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
    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他看着棒梗。

    这孩子站得更稳了。从天津回来之后,还会更稳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穿衣服的时候,她扭来扭去的,指着窗户说:“外——外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吃完饭再出去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练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吃完饭再练。”

    她瘪瘪嘴,但老老实实让他把衣服穿好了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不像大暑那会儿那么热了。

    一大妈正在晾衣服,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把念真接过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院里,看着。

    棒梗已经站完桩了,正在练劈拳。

    一下一下,慢慢的,稳稳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
    换衣服,拿包,推车出门。

    去所里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。

    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
    他拿起来看。

    是周同志那边来的。

    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“老黄落网。接头人一并控制。华北线骨干,除已逃境外者,基本肃清。你任务完成。后续不必介入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两遍。

    然后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从陈德发到老黄。

    从1958到1966。

    八年。

    两条线。

    都在他手里,画了句号。

    他想起老吴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“不是每个案子都能等来‘谢谢’。”

    这个案子,等不来家属的信。

    因为家属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案子结了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出去。

    推着车,在辖区里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雨儿胡同,帽儿胡同,后海沿,银锭桥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    不是找人。

    是看看。

    看看这些地方,他走了八年的地方。

    八年了。

    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。

    从一个人到三个人。

    他骑到银锭桥上,停下车,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桥下的水,还是那样。

    水面上有荷叶,有荷花,有莲蓬。

    有人在划船,有人在钓鱼。

    他看着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骑上车,往回走。

    回到所里,已经中午了。

    小马说:“陈哥,吃饭去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先去。”

    小马走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办公桌前,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。

    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他划了根火柴,把纸条烧了。

    灰烬落在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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