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一岁七个多月了。昨晚上临睡前,指着窗外的月亮说“亮”,他抱着她看了很久。她在他怀里睡着了,他把她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站在那儿,叶子密密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有露水,踩上去凉凉的。
立秋了。
他在北京过了七个立秋。
第一个立秋,他刚入院。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,不知道能不能留下。
第七个立秋,他从屋里走出来,她们娘儿俩还在睡着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三体式。
双脚站好,重心后坐,前手伸,后手按。肩松,腰塌,胯坐。气沉丹田,意守涌泉。
一站,就是一个时辰。
周围静静的。没有知了叫——立秋了,知了少了。偶尔有一两声,也是懒懒的,有气无力的。
风从老槐树叶子间穿过,沙沙的,凉凉的。
他闭着眼睛,站在那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忽然,他感觉到什么。
不是丹劲感知到的。是别的。
他睁开眼睛。
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,矮矮的,穿着碎花小褂。
念真。
她站在他对面,离他三步远。
光着脚丫子,站在地上。露水凉,但她不怕,就那么站着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她学他的样子,把两只小脚分开一点,和肩膀差不多宽。膝盖弯一点,屁股往下坐一点。
姿势全错。
但她认认真真地站着,学他的样子。
他站着没动。
她学了一会儿,觉得累了,又看见他闭着眼睛,她也把眼睛闭上。
三秒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,笑了。
他站着没动。
她又把眼睛闭上。
这次站得久一点。
五秒,六秒,七秒,八秒,九秒,十秒。
十秒整,她睁开眼睛。
看他还在那儿站着,她又笑了。
他站着,看着她。
她笑完了,又闭上眼。
这次站得更久了。
他数着。
十五秒。
她睁开眼,打了个小哈欠。
然后她朝他走过来。
走到他跟前,仰着头,看他。
她说:“爸爸,练。”
他收了功。
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。
她的脚丫子凉凉的,都是露水。
他说:“怎么自己起来了?”
她说:“爸爸。”
他说:“妈妈呢?”
她说:“睡。”
他说:“你爬下床的?”
她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爸爸,练。”
他说:“嗯,爸爸在练。”
她说:“念真,练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念真,练。”
她说的是“念真也要练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一岁七个多月的孩子,站在他面前,学他站桩。
他不知道她懂不懂什么叫站桩。
但她想学。
他抱着她,站在院里。
西厢房的门开了。
陈丽筠站在门口,倚着门框,看着他们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,也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她走过来。
念真看见她,伸手:“妈妈。”
陈丽筠接过她,抱在怀里。
念真趴在她肩上,揪她衣领。
陈丽筠说:“她什么时候醒的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我站桩,睁眼她就站那儿了。”
陈丽筠低头看念真的脚。
“光着脚就出来了?露水这么凉。”
念真在她怀里,把脚丫子缩起来。
陈丽筠笑了。
她说:“你学爸爸站桩?”
念真说:“练。”
陈丽筠看她。
念真说:“念真,练。”
陈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