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六章·大暑·肆
    一九六六年七月下旬,大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一岁半了。昨天她娘量了量,长了三寸,重了两斤。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老槐树满树的叶子,密密的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地上热烘烘的,站着不动都出汗。

    大暑了。一年里最热的时候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今儿大暑,该吃羊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弄了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弄了点儿羊肉,待会儿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
    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
    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一套活干完,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一大妈正在晾衣服。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把念真接过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院里,看着。

    三大爷的屋门开着。三大爷坐在门口,喝茶,浇花。那些花开得正好,月季红红的,茉莉白白的,栀子香香的。

    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不一样。

    那条线,还在心里悬着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
    换衣服,拿包,推车出门。

    去所里。

    今天休班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去了所里。

    有些案卷,他想再看一遍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今儿不是休班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,来查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您可真行,休班还往所里跑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。

    从抽屉里拿出那些旧案笔记。

    陈德发的案子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“1962年3月,陈德发病逝于医院。案件终结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合上,放回抽屉。

    老黄的案子,没有笔记。

    因为还没结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想着周同志的话。

    “正在物色新交通员。”

    “一旦接上头,华北线可能死灰复燃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那个人,现在在哪儿?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出去。

    推着车,在辖区里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雨儿胡同,帽儿胡同,后海沿,银锭桥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他骑回院里,把车停好。

    推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念真正在地上玩,陈丽筠在旁边做针线。

    看见他进来,念真抬头,叫:“爹——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
    念真手里拿着个布老虎,红红的,虎头虎脑的。

    她说:“虎——虎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:“布老虎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布——老——虎——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念真抱着布老虎,在地上爬来爬去的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陈丽筠说:“怎么这么快回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转了一圈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找人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没问找谁。

    她把针线放下,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她说:“大暑了,热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念真这两天学会了好几个词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什么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听。”

    她朝念真招招手:“念真,过来。”

    念真抱着布老虎,跑过来。

    陈丽筠说:“告诉爸爸,妈妈漂亮。”

    念真看着她,说:“妈妈——漂——亮——”

    他一愣。

    陈丽筠笑了。

    念真也跟着笑,露着几颗小米牙。

    他说:“谁教的?”

    陈丽筠说:“我教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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