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四章·夏至·肆
    一九六六年六月下旬,夏至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一岁三个多月了。前天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“热”。早上起来指着窗户说“热”,中午吃饭说“热”,晚上洗澡也说“热”。她娘说,这孩子,话越来越多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老槐树满树的叶子,密密的,厚厚的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。

    夏至了。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夏至,该吃面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弄了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弄了,待会儿给您送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
    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
    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一套活干完,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一大妈正在晾衣服。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把念真接过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院里,看着。

    三大爷的屋门开着。

    三大爷坐在门口,晒太阳,喝茶。那些花还在,月季,茉莉,栀子,开得正好。他拿着喷壶,一下一下浇着。

    和前几天一样。

    但和去年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
    换衣服,拿包,推车出门。

    去所里。

    路上,他想着一件事。

    入党申请书。

    他写了很久了。一直揣在心里,没拿出来。

    今天,他想递上去。

    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小马说:“王所长在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。

    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申请书。

    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不长,一页纸。

    “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了几行,折好,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站起来,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口。

    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他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王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抬头看见他,说:“有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站在桌前。

    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申请书,递过去。

    王振山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申请书。

    他翻开,看下去。

    一页纸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看完,他合上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王振山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时候申请,你想清楚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想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你知道外面在变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变了之后,党员要冲在前面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冲在前面,可能是冲进雨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我有伞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伞不一定撑得住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那就淋着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王振山。

    王振山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份申请书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王振山说:“程序走起来要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我等。”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你总在等。”

    他没答。

    王振山把申请书拿起来,打开抽屉,放进去。

    关上抽屉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转身,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王振山说:“小陈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王振山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想清楚。这时候入党,不是图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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