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·芒种·肆
    一九六六年六月上旬,芒种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一岁三个月了。会走会跑,会叫爹叫妈,会说“鱼”会说“哥”。昨晚上睡觉前,指着墙上的照片叫了好几声“嘛”,她娘抱着她亲了又亲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老槐树满树的叶子,绿绿的,密密的。地上有影子,斑斑驳驳的。

    芒种了。该收麦子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今儿芒种,该吃新麦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弄了?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弄了点儿,待会儿给您送点面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
    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
    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三体式。

    汇演回来之后,这孩子练得更稳了。不是那种憋着劲儿的稳,是心里有底的稳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一套活干完,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暖洋洋的。一大妈正在晾衣服,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把念真接过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院里,看着。

    三大爷的屋门关着。

    这个点了,三大爷平常早该出来了。倒尿盆,浇花,看报纸,一样一样来。

    今天门还关着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傻柱也看见了,说:“三大爷今儿起晚了?”

    一大妈说:“不知道,没见着人。”

    二大妈说:“昨儿晚上他屋灯亮到很晚,我起夜的时候还亮着。”

    刘婶说:“是不是病了?”

    正说着,三大爷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三大爷走出来。

    穿着平常那件灰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。但脸色不对,发白,眼睛底下发青。

    他端着尿盆,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过他们跟前,点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傻柱说:“三大爷,您没事吧?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端着尿盆走了。

    傻柱看看陈师行。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想着三大爷那张脸。

    不是病了的脸。

    是心里有事的脸。

    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
    进胡同的时候,看见三大爷从另一头走过来,低着头,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他骑过去,在他旁边停下。

    “三大爷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抬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说:“上车,捎您一段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摇摇头:“不用,几步路。”

    他下了车,推着车,跟他一起走。

    走了一段,他说:“街道找您了?”

    三大爷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说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三大爷没说话。

    走了一会儿,三大爷说:“说我家藏书有问题,让我自查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他。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我那些书,您见过。线装的《论语》《史记》,民国版的《水浒》,还有几本医书,都是我爹留下来的。读了几十年了,怎么忽然就有问题了?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小陈,您是警察,您跟我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他。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是不是要变天了?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把书收好,暂时别摆出来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您也不敢说。”

    他没答。

    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到胡同口,三大爷说:“我自己回去。您骑车吧。”

    他把车推上,骑走了。

    骑了几步,回头。

    三大爷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瘦瘦的,背有点驼。

    他转回头,继续骑。

    下午回来,他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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