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一岁三个月了。会走会跑,会叫爹叫妈,会说“鱼”会说“哥”。昨晚上睡觉前,指着墙上的照片叫了好几声“嘛”,她娘抱着她亲了又亲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老槐树满树的叶子,绿绿的,密密的。地上有影子,斑斑驳驳的。
芒种了。该收麦子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今儿芒种,该吃新麦。”
他说:“你弄了?”
傻柱说:“弄了点儿,待会儿给您送点面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三体式。
汇演回来之后,这孩子练得更稳了。不是那种憋着劲儿的稳,是心里有底的稳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回屋。
念真醒了。
他给她穿衣服,喂饭,擦嘴。一套活干完,抱着她出去。
院里,太阳暖洋洋的。一大妈正在晾衣服,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把念真接过去。
他站在院里,看着。
三大爷的屋门关着。
这个点了,三大爷平常早该出来了。倒尿盆,浇花,看报纸,一样一样来。
今天门还关着。
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傻柱也看见了,说:“三大爷今儿起晚了?”
一大妈说:“不知道,没见着人。”
二大妈说:“昨儿晚上他屋灯亮到很晚,我起夜的时候还亮着。”
刘婶说:“是不是病了?”
正说着,三大爷的门开了。
三大爷走出来。
穿着平常那件灰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。但脸色不对,发白,眼睛底下发青。
他端着尿盆,往外走。
走过他们跟前,点点头,没说话。
傻柱说:“三大爷,您没事吧?”
三大爷说:“没事。”
端着尿盆走了。
傻柱看看陈师行。
陈师行没说话。
上午在所里,他心不在焉。
想着三大爷那张脸。
不是病了的脸。
是心里有事的脸。
中午下班,他骑车回去。
进胡同的时候,看见三大爷从另一头走过来,低着头,走得很慢。
他骑过去,在他旁边停下。
“三大爷。”
三大爷抬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上车,捎您一段。”
三大爷摇摇头:“不用,几步路。”
他下了车,推着车,跟他一起走。
走了一段,他说:“街道找您了?”
三大爷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他说:“什么事?”
三大爷没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,三大爷说:“说我家藏书有问题,让我自查。”
他看着他。
三大爷说:“我那些书,您见过。线装的《论语》《史记》,民国版的《水浒》,还有几本医书,都是我爹留下来的。读了几十年了,怎么忽然就有问题了?”
他没说话。
三大爷说:“小陈,您是警察,您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看着他。
三大爷说:“是不是要变天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把书收好,暂时别摆出来。”
三大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您也不敢说。”
他没答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胡同口,三大爷说:“我自己回去。您骑车吧。”
他把车推上,骑走了。
骑了几步,回头。
三大爷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瘦瘦的,背有点驼。
他转回头,继续骑。
下午回来,他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