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静悄悄的。
三大爷的屋门关着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见三大妈从后院过来，手里端着盆。看见他，三大妈走过来说：“小陈，您看见我们家老吴没？”
他说：“看见了，中午一起回来的。”
三大妈说：“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，叫也不应。饭也不吃，不知道怎么了。”
他说：“街道找他了。”
三大妈愣了一下：“街道？找他有事？”
他说：“说是藏书的事。”
三大妈的脸色变了。
她说：“藏书？那些书怎么了？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，又没犯法。”
他说：“大妈，您别急。”
三大妈说：“我能不急吗？他从早上回来就这样，一句话不说。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应。”
他说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三大爷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“三大爷。”
里头没声音。
他又敲了敲。
“三大爷，我，陈师行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。
三大爷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他说：“进去说。”
三大爷让开，让他进去。
屋里，炕上摊着一堆书。
线装的，平装的，大的小的，厚的薄的。《论语》《史记》《水浒》《三国》《医宗金鉴》……有的翻开，有的合着，散了一炕。
三大爷走到炕边，坐下。
他看着那些书。
三大爷说：“我都翻出来了。您帮我看看，哪些有问题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三大爷说：“街道说让我自查，我查了半天，不知道查什么。《论语》有问题吗？读了几千年了。《史记》有问题吗？司马迁写的。《水浒》有问题吗？梁山好汉的故事。”
他站在那儿，听着。
三大爷说：“小陈，我读了四十年书，头一回不知道什么能读，什么不能读。”
他看着三大爷。
三大爷的脸，白白的，眼睛底下青着，像一夜没睡。
他说：“三大爷，书您收好。暂时别摆出来，也别往外借。”
三大爷看着他。
他说：“等过了这阵再说。”
三大爷说：“过了这阵？过多久？”
他没答。
三大爷说：“您也不知道。”
他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三大爷低下头，看着那些书。
过了很久，三大爷说：“我爹走的时候，就留下这些书。他跟我说，‘书是传家宝，别丢了’。我守了三十年，一本没丢。”
他听着。
三大爷说：“现在，这些书成问题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三大爷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小陈，您说，这世道，是不是要变了？”
他站在那儿，没答。
屋外，传来念真的声音，咯咯笑着，在院里跑。
三大爷听着那笑声，嘴角动了动。
他说：“念真那孩子，真好。”
他说：“是。”
三大爷说：“她才一岁多，不懂这些。”
他说：“不懂好。”
三大爷点点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三大爷，有事您说话。”
三大爷点点头。
他转身，走到门口。
三大爷说：“小陈。”
他回头。
三大爷坐在炕边，背对着他，看着那些书。
“我没事。您忙您的。”
他站了一秒，然后推门出去。
院里，念真正在跑。
陈丽筠在后头跟着，怕她摔了。
念真看见他，跑过来，扑进他怀里。
“爹——爹——”
他把她抱起来。
她揪他耳朵。
他没躲。
陈丽筠走过来，看看他，又看看三大爷的屋门。
她说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说：“三大爷被街道约谈了。”
她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藏书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说：“线装的《论语》《史记》，说是有问题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：“咱们家有吗？”
他说：“有。师父留的拳谱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：“收着呢。没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