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一岁两个多月了。回来半个月,说话越来越多,走路越来越稳。昨天在院里走了十几步,没摔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老槐树满树的叶子,绿绿的,密密的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小满了。麦子灌浆了,快熟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早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今儿小满,该吃苦菜。”
他说:“你弄了?”
傻柱说:“弄了,待会儿给您送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生起火来,哼着小曲。
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穿着件白汗衫,蓝裤子,干干净净的。他走到院当中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三体式。
双脚站好,重心后坐,前手伸,后手按。
陈师行看着他。
这孩子站了快一年了。从夏到秋,从冬到春,一天没落。
他看着,忽然发现棒梗的肩膀有点紧。
不是站桩的紧,是心里的紧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回屋的时候,念真已经醒了。她娘正在给她穿衣服,她扭来扭去的,不肯好好穿。
看见他进来,念真伸手:“爹——爹——”
他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
陈丽筠说:“别抱,衣服还没穿好。”
他说:“我来。”
他把念真放在炕上,三下两下把衣服穿好了。念真老老实实的,不扭了。
陈丽筠看着,说:“还是你有办法。”
他说:“惯的。”
她瞪他一眼。
念真穿好了,在地上走。走了几步,走到门口,指着门:“外——外——”
陈丽筠说:“外头冷,等会儿再出去。”
念真不听,还要出去。
陈师行把她抱起来,说:“吃饭,吃完出去。”
念真看着他,说:“饭——饭——”
他把她放在小桌边,开始喂饭。
正喂着,门响了。
他说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棒梗站在门外。
他站在那儿,没进来。
陈师行说:“有事?”
棒梗说:“陈叔,街道来通知了。”
他看着他。
棒梗说:“让我参加市少年武术汇演。月底在工人体育馆。”
陈丽筠在旁边听见,说:“这是好事啊。”
棒梗没说话。
陈师行说:“进来。”
棒梗走进来,站在屋当中。
念真看着他,叫:“哥——哥——”
棒梗看了她一眼,没应。
陈师行说:“什么时候?”
棒梗说:“下礼拜天。说是全市的,好几个区的人。工人体育馆,好几千人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棒梗说:“陈叔,好几千人……”
他说:“你怕?”
棒梗没说话。
他看着棒梗。
棒梗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他说:“你在院里练拳,院里多少人?”
棒梗说:“几十个。”
他说:“这几千人,就是几十个乘以一百。”
棒梗抬起头。
他说:“你在院里练拳,怕过吗?”
棒梗说:“不怕。”
他说:“那就当在院里练。”
棒梗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念真在地上走,走到棒梗跟前,揪他的裤子。
棒梗低头看她。
念真说:“哥——哥——”
棒梗嘴角动了动。
陈师行说:“还有事?”
棒梗说:“没、没了。”
他说:“那就去练拳。”
棒梗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他说:“陈叔,您会去吗?”
陈师行看着他。
棒梗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他说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