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他去找棒梗。
棒梗在后院练拳,满头大汗的。
看见他来了,棒梗停下来。
他说:“继续。”
棒梗继续练。
他看着。
练完一遍,棒梗收式,站在那儿。
他说:“你妈让我带句话。”
棒梗看着他。
他说:“她说,你是我儿子,不管打成什么样,我都不会觉得丢人。”
棒梗愣住。
他看着他。
棒梗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过了很久,棒梗低下头。
他说:“陈叔,我知道了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。
棒梗站在那儿,没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汇演那天,是五月二十八。
小满刚过,天热起来了。
陈师行一早起来,给念真穿好衣服,喂饱了,抱着她出门。
陈丽筠跟着出来,说:“我也去。”
他看她一眼。
她说:“棒梗汇演,我想去看看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三个人,一起往工人体育馆走。
工人体育馆在东边,挺远的。他们坐公交,换了一趟车,到了地方。
体育馆门口,人山人海。
家长带着孩子,老师带着学生,还有来看热闹的。叽叽喳喳的,乱哄哄的。
念真在他怀里,东张西望的。看见这么多人,她有点紧张,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他轻轻拍着她。
他们进去,找到座位。
最后一排,角落里。
坐下之后,陈丽筠说:“棒梗呢?”
他说:“在后头准备。”
她说:“能看见他吗?”
他说:“待会儿上台就能看见。”
念真坐在他腿上,看着下面的人。场地中央搭了个台子,红红的,大大的。周围全是座位,一层一层的,坐满了人。
她说:“多人——多人——”
他说:“好几千人。”
她听不懂,但知道很多。
演出开始了。
一个接一个的节目。有打拳的,有舞剑的,有耍刀弄枪的。孩子们一个个上去,一个个下来。有的打得好,有的打得一般。台下的人鼓掌,叫好,拍照。
念真看着,不哭不闹。
看到舞剑的时候,她指着台上,说:“亮——亮——”
陈丽筠说:“那是剑。”
她说:“剑——剑——”
她学会了。
轮到形意拳的时候,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。
主持人喊:“下一组,形意拳,东城区代表队!”
陈师行往前坐了坐。
他看着台上。
一群孩子走上去,站成一排。
棒梗站在第三位。
穿着白汗衫,蓝裤子,干干净净的。站在那儿,稳稳的。
陈丽筠说:“是棒梗。”
念真指着台上,叫:“哥——哥——”
他说:“嗯。”
比赛开始了。
第一个孩子上去,打了一路五行拳。第二个孩子上去,打了一路连环拳。
轮到棒梗了。
他走上前,站在台中央。
抱拳,向台下敬礼。
台下稀稀拉拉有些掌声。
他站在最后一排,看着。
棒梗深吸一口气,起式。
劈拳三十六式。
第一式,起手钻拳。
第二式,落手劈拳。
一下一下,慢慢的,稳稳的。
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小了。
三千八百人,看着台上那个十三岁的孩子。
他打着拳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肩膀松了。
不是刚上场时那种紧。
是练拳时候那种松。
陈师行看着,点了点头。
棒梗在台上,打着拳。
他不知道他爹在最后一排。
他不知道他妈在家门口等着。
他只知道,这几千人,就是几十个乘以一百。
他在院里练过几百遍。
这就是在院里练。
第三十六式,收式。
他收拳,站好,再抱拳。
台下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掌声响了。
像打雷一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