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旁边空着。
但今天,她回来。
他躺了一秒,然后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老槐树站在那儿,满树的新叶子,绿绿的,嫩嫩的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立夏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嫂子今天回来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几点到?”
他说:“下午。”
傻柱说:“那我晚上做鱼,给你们接风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傻柱嘿嘿笑着,生起火来。
然后棒梗出来了。穿着件单衣,袖口不短了——天暖了,不用穿棉袄了。他走到院当中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陈师行看着他。
他走了一个月,这孩子一天没落。
他看了一会儿,回屋。
屋里,他昨天打扫过了。擦了三遍,扫了四遍,被子晒了,炕烧了,窗台也抹了。
墙上,她的照片还在那儿。文成公主,凤冠霞帔,看着远方。
他站在屋里,看了一圈。
然后他出门,推着车,去所里。
上午在所里,心不在焉。
小马跟他说话,他应着,但脑子里想着火车站。
几点到?火车晚不晚?念真路上哭没哭?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十二个小时,累不累?
中午下班,他没在所里吃饭,直接骑车去火车站。
到火车站,才一点多。火车两点半到。
他把车停好,站在出站口等着。
人很多。进站的,出站的,接站的,送站的。扛着大包小包的,抱着孩子的,扶着老人的。乱糟糟的,热热闹闹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出站口。
两点二十五分,广播响了。
“上海方向来的列车,已经进站……”
他往前站了站。
人群开始往外涌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老人,孩子,男人,女人。
然后他看见她了。
她抱着念真,背着包,走在人群里。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,脸比走的时候瘦了点,但眼睛亮亮的。
念真趴在她肩上,东张西望的。
他走过去。
她看见他了。
念真也看见他了。
念真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,咿咿呀呀地叫。
“爹——爹——”
他愣住。
这是念真第一次叫爹。
她站在那儿,笑了。
他走过去,把念真接过来。
念真到了他怀里,揪他耳朵。
他让她揪着。
他说:“她叫爹了。”
她说:“在火车上叫了一路。‘爹’,‘妈’,‘鱼’,‘糕’,什么都叫。”
他低头看着念真。
念真揪着他的耳朵,揪得专心致志的。
他说:“再叫一声。”
念真看着他,叫:“爹——”
他笑了。
她看着他笑,也笑了。
三个人,站在出站口,笑着。
傻柱说得对,这孩子,有出息。
出了火车站,他骑车,她坐后头,抱着念真。
念真坐在她怀里,东张西望的。看见路边的树,叫“树”。看见房上的瓦,叫“瓦”。看见天上的云,叫“呜”。
她在他后头笑。
他说:“云是‘呜’,你教的?”
她说:“她自己学的。”
他说:“随你。”
她说:“哪随我?”
他说:“话多。”
她拍他后背一下。
念真看见她拍他,也跟着拍。
三个人,一辆车,往院里骑。
骑到胡同口,念真认出来了。她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,记得这条路。
她在她娘怀里扭来扭去,要下去。
陈丽筠说:“怎么了?”
他停下车,回头看。
念真指着胡同里头,叫:“家——家——”
陈丽筠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念真,说:“她认得。”
陈丽筠低头看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