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陌生的屋顶。白的,平整的,上海里弄房子的屋顶。
他在上海待了半个月了。
今天是最后一天。
明天,他要带念真回北京。
他转头。
陈丽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比半个月前刚见的时候,又长了点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一岁两个多月的孩子,睡相还是那样,四仰八叉的。但这半个月,她学会新本事了——会翻身翻个不停,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,会发出更多稀奇古怪的声音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上海的天,亮得比北京早。他推开门,站在弄堂里。空气潮潮的,润润的,吸进去凉凉的。头顶晾着衣服,滴着水。弄堂深处传来生炉子的声音,咳嗽的声音,说话的声音。
他走到那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弄堂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有人经过,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上海人见怪不怪,什么人都见过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去。
推开门,她已经起来了,正抱着念真在喂奶。念真吃得专心致志的,小手攥着,小嘴一鼓一鼓的。
看见他进来,她说:“明天走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他说:“收拾好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念真吃完了,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。她把她竖起来,拍着后背,打了两个嗝。
念真趴在她肩上,看见他,伸手要抱。
他接过来。
念真到了他怀里,揪他耳朵。
他让她揪着。
陈丽筠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张戏票。
她说:“今晚最后一场。团里给的票,前排。”
他接过来,看了看。
她说:“你带念真再看一次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走过来,看着念真。
念真揪着他的耳朵,揪得专心致志的。
她说:“回去以后,她会不会忘了我?”
他说:“不会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她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指着墙上的照片叫‘嘛’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墙上的照片,是她的剧照。文成公主,凤冠霞帔,看着远方。
他说:“你走了以后,我抱她看那张照片,跟她说‘这是妈妈’。她记住了。”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照片,是我留的?”
他说:“嗯。你走之前放的。”
她点点头。
念真揪累了,松了手,趴在他肩上,咿咿呀呀地叫。
她伸手,摸摸念真的脸。
念真转过头,看着她,笑了。
她也笑了。
那天白天,她没去团里。
最后一场演完了,今天休息。她带着他和念真,去逛上海。
外滩,南京路,城隍庙。
她抱着念真,走在前头。他跟在侧后方,一步之遥。
念真什么都新鲜。看见黄浦江上的船,咿咿呀呀地叫。看见南京路上的人,咿咿呀呀地叫。看见城隍庙里的九曲桥,也咿咿呀呀地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