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陌生的屋顶。不是西厢房那道灰灰的、有几道裂缝的屋顶。是白的,平整的,上海里弄房子的屋顶。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想起来——她在旁边睡着。
他转头。
陈丽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比在北京的时候长了点,软软的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一岁一个多月的孩子,睡相还是那样,四仰八叉的,小手小脚都伸着。昨晚闹到半夜,不肯睡,非要她娘抱着。抱着就睡,放下就醒。折腾了两三回,最后她娘心软了,让她睡在中间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上海的天,亮得比北京早。他推开门,站在弄堂里。两边是灰色的砖墙,窄窄的弄堂,头顶晾着衣服,滴着水。空气潮潮的,润润的,吸进去凉凉的。
他在弄堂里站了一会儿,找了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弄堂里开始有人走动,生炉子的,倒马桶的,买早点的,叽叽喳喳的上海话,他听不太懂,但知道是在说家常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去。
推开门,她已经起来了,正抱着念真在喂奶。念真吃得专心致志的,小手攥着,小嘴一鼓一鼓的。
看见他进来,她说:“又站桩去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上海这地方,也能站?”
他说:“能。”
她笑了。
念真吃完了,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。她把她竖起来,拍着后背,打了两个嗝。
他说:“今天清明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要去西山?”
他说:“本来是要去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但我在上海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师父那儿,等回去再补。”
她点点头。
念真在她怀里,伸手抓他的脸。
他让她抓着。
抓了一会儿,她松了手,趴在她娘肩上,东张西望的。
陈丽筠说:“要不,你带念真去?”
他说:“去西山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太远了。”
她说:“上海也有公墓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找个清净的地方,摆个供,站个桩。师父知道你想着他就行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她点点头。
吃过早饭,她要去团里排练。走之前,把念真的东西收拾好:尿布、奶粉、奶瓶、毯子、换洗衣服、还有傻柱给的那个拨浪鼓,一样一样装进包里。
她说:“外头风大,给她多穿点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饿了就喂,哭了就抱,困了就让她睡。”
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她说:“你现在,像个当爹的了。”
他说:“本来就是。”
她走过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抱起念真,在她脸上也亲了一下,说:“乖乖的,跟爹去玩。”
念真咿咿呀呀地叫。
她把念真递给他,拿起包,走了。
他抱着念真,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出弄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