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回屋,收拾了一下,背着包,抱着念真,出门。
上海他不熟。
来两天了,就去过火车站和她的住处。外滩没去过,南京路没去过,城隍庙没去过。
但他知道要去哪儿。
找个清净的地方,有树,有草,能站桩。
他抱着念真,走了一刻钟,找到一个小公园。
不大,有几棵树,有片草地,有个亭子。早上人不多,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,慢悠悠的。
他抱着念真,走进公园。
念真东张西望的,看什么都新鲜。看见树,咿咿呀呀地叫。看见草,咿咿呀呀地叫。看见打太极拳的老人,也咿咿呀呀地叫。
他找了个角落,一棵柏树底下。
柏树不大,但挺直。树下有片草地,干干的,没露水。
他把包放下,把毯子铺在草地上,把念真放在毯子上。
念真坐在毯子上,揪草叶。
他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。
一个苹果。一块点心。一包烟。
师父生前爱抽烟。
他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,摆在柏树跟前。
然后他站起来,站在树前,闭上眼睛。
心里说:师父,我在上海。不能去西山看您,在这儿给您磕个头。
他站了三息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开始站桩。
三体式。
双脚站好,重心后坐,前手伸,后手按。
风从柏树间穿过,轻轻的,软软的。
念真坐在毯子上,揪着草叶,揪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他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念真看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揪草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三刻钟。
他收功。
睁开眼睛,低下头,看着念真。
念真还在揪草叶。身边已经揪了一小堆,绿绿的,嫩嫩的。
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
她抬头看他,手里举着一根草叶,往他嘴里塞。
他张嘴,让她塞进去。
草叶凉凉的,有点涩。
念真笑了,露着那两颗小米牙。
他把草叶拿出来,放在一边。
然后他把她抱起来,说:“来,给师爷磕个头。”
他抱着她,蹲下来,让她的小手撑在地上。
他按着她的后背,轻轻往下压了压。
念真的头低下去,碰了碰草地。
他说:“这是师爷。”
念真抬起头,看着那棵柏树。
风过柏树,枝叶响。
她又低下头,伸手揪地上的草。
他没再按她,就那么蹲着,看着她揪。
揪了一会儿,她累了,往他怀里拱。
他把她抱起来,站起来。
站在柏树前。
他说:“师父,这是念真。一岁一个月。会揪草了。会叫‘呜’了。云是‘呜’,娘是‘嘛’,爹还不会叫。”
风过柏树,枝叶响。
他说:“等她会走了,我带她去西山看您。”
风继续吹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,把苹果、点心、烟收起来。
苹果留给念真吃。点心给她当零嘴。烟……
他不抽烟。
但师父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