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·春分·肆
    一九六六年三月下旬,春分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旁边空着。

    她走了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信来了五封。最近的一封说,《文成公主》复排很顺,团里决定四月上旬正式公演。说院领导找她谈话,希望她能多待些日子,把戏演完,顺便带一带年轻演员。说她想念真,想他。

    他把信看了几遍,折好,放在炕柜的抽屉里。

    然后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站在那儿,枝丫上的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些,毛茸茸的,在晨光里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——它们在长大。

    春分了。昼夜平分,寒暑平分。往后,天越来越长,越来越暖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今儿春分,该吃春饼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我买了豆芽,买了韭菜,待会儿烙几张,给念真尝尝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她吃不了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尝尝味儿嘛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傻柱生起火来,嘴里哼着小曲儿。

    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
    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口还是短一截,但手腕没以前那么红了——天暖了。他走到院当中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三体式。

    双脚站好,重心后坐,前手伸,后手按。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。

    比赛回来之后,这孩子练得更稳了。不是更狠,是更稳。以前是憋着一股劲儿,猛练。现在是沉下来,慢慢磨。

    三等奖,让他知道天外有天。

    这是好事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,换尿布,喂粥,擦嘴,穿衣服。一个月下来,这套活闭着眼睛都能干。念真也习惯了,不哭不闹,让他摆弄。

    穿好衣服,他抱着她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暖洋洋的。一大妈正在晾衣服,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:“来,让奶奶抱抱,你去吃饭。”

    他把念真递过去。

    一大妈抱着念真,在院里走。念真在她怀里,东看看,西看看。看见棒梗站桩,她又伸手,咿咿呀呀地叫。

    棒梗没动。

    一大妈抱着她走远了。

    他回屋,热了粥,就着咸菜吃了。吃完洗碗,洗碗的时候,门响了。

    他擦擦手,去开门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个邮差,递给他一封信:“陈师行?您的,挂号信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来,看一眼。

    上海的邮戳。团里的公函。

    他说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邮差走了。

    他拿着信,站在门口,没拆。

    傻柱在院里看见,说:“陈哥,谁的信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团里的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嫂子来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公函。”

    傻柱点点头,没再问。

    他拿着信,回屋,坐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信封是牛皮纸的,硬硬的,右上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。上海市京剧团。

    他拆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张公函,红头文件,盖着公章。

    他看下去。

    “陈丽筠同志:《文成公主》首演五周年纪念演出在即,经团里研究决定,复排此剧,并邀请您返沪担纲主演。……”他跳过那些客套话,看关键的。

    “排演周期预计两个月,公演时间为四月上旬至五月上旬。……”

    “鉴于您在剧中的重要地位,团里恳请您在沪停留至公演结束。……”

    “如蒙允可,请速回复。……”

    他把公函看完,折好,放回信封。

    然后他坐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两个月。

    从春分到小满。

    她走了已经一个月了。再加两个月,就是三个月。

    念真一岁零一个多月。三个月后,她一岁零四个多月。

    会走路了。会说话了。会叫人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儿,想着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念真的声音,咿咿呀呀的,在笑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出去。

    一大妈正抱着念真,在院里晒太阳。傻柱在旁边逗她,拿个布老虎晃来晃去。念真伸手抓,抓不着,急得直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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