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旁边空着。
她走了一个月了。
信来了五封。最近的一封说,《文成公主》复排很顺,团里决定四月上旬正式公演。说院领导找她谈话,希望她能多待些日子,把戏演完,顺便带一带年轻演员。说她想念真,想他。
他把信看了几遍,折好,放在炕柜的抽屉里。
然后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站在那儿,枝丫上的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些,毛茸茸的,在晨光里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——它们在长大。
春分了。昼夜平分,寒暑平分。往后,天越来越长,越来越暖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今儿春分,该吃春饼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说:“我买了豆芽,买了韭菜,待会儿烙几张,给念真尝尝。”
他说:“她吃不了。”
傻柱说:“尝尝味儿嘛。”
他点点头。
傻柱生起火来,嘴里哼着小曲儿。
然后棒梗出来了。
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口还是短一截,但手腕没以前那么红了——天暖了。他走到院当中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三体式。
双脚站好,重心后坐,前手伸,后手按。
陈师行看着他。
比赛回来之后,这孩子练得更稳了。不是更狠,是更稳。以前是憋着一股劲儿,猛练。现在是沉下来,慢慢磨。
三等奖,让他知道天外有天。
这是好事。
他看了一会儿,回屋。
念真醒了。
他把她抱起来,换尿布,喂粥,擦嘴,穿衣服。一个月下来,这套活闭着眼睛都能干。念真也习惯了,不哭不闹,让他摆弄。
穿好衣服,他抱着她出去。
院里,太阳暖洋洋的。一大妈正在晾衣服,看见他出来,走过来:“来,让奶奶抱抱,你去吃饭。”
他把念真递过去。
一大妈抱着念真,在院里走。念真在她怀里,东看看,西看看。看见棒梗站桩,她又伸手,咿咿呀呀地叫。
棒梗没动。
一大妈抱着她走远了。
他回屋,热了粥,就着咸菜吃了。吃完洗碗,洗碗的时候,门响了。
他擦擦手,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邮差,递给他一封信:“陈师行?您的,挂号信。”
他接过来,看一眼。
上海的邮戳。团里的公函。
他说:“谢谢。”
邮差走了。
他拿着信,站在门口,没拆。
傻柱在院里看见,说:“陈哥,谁的信?”
他说:“团里的。”
傻柱说:“嫂子来的?”
他说:“公函。”
傻柱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拿着信,回屋,坐在炕沿上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硬硬的,右上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。上海市京剧团。
他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公函,红头文件,盖着公章。
他看下去。
“陈丽筠同志:《文成公主》首演五周年纪念演出在即,经团里研究决定,复排此剧,并邀请您返沪担纲主演。……”他跳过那些客套话,看关键的。
“排演周期预计两个月,公演时间为四月上旬至五月上旬。……”
“鉴于您在剧中的重要地位,团里恳请您在沪停留至公演结束。……”
“如蒙允可,请速回复。……”
他把公函看完,折好,放回信封。
然后他坐在那儿,没动。
两个月。
从春分到小满。
她走了已经一个月了。再加两个月,就是三个月。
念真一岁零一个多月。三个月后,她一岁零四个多月。
会走路了。会说话了。会叫人了。
他坐在那儿,想着。
门外传来念真的声音,咿咿呀呀的,在笑。
他站起来,出去。
一大妈正抱着念真,在院里晒太阳。傻柱在旁边逗她,拿个布老虎晃来晃去。念真伸手抓,抓不着,急得直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