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旁边空着。
她走了五天了。
上海那边,戏排得紧。来信说,每天从早排到晚,累是累,但心里高兴。《文成公主》复排,当年的角儿们又聚在一起,像回到五年前。
他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放在炕柜的抽屉里。
然后他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湿漉漉的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场雨,不大,细细的,润润的。
雨水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天已经亮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嫂子来信了没?”
他说:“来了。”
傻柱说:“戏排得咋样?”
他说:“挺好。”
傻柱说:“那就好。念真呢?还睡着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傻柱嘿嘿笑着:“您一个人带孩子,行不行啊?”
他说:“行。”
傻柱说:“有事您说话,我帮您看着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推开门,屋里静静的。他走过去,站在小床边,看着念真。
她睡着,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攥成小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去生炉子,烧水,热粥。
粥热好了,念真也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看他,然后转头,找她娘。
没找到。
她瘪瘪嘴,要哭。
他把她抱起来,说:“妈妈去上海了,过些天就回来。”
念真不听,还是哭。
他抱着她走,拍着她,哄着她。
哭了有一刻钟,她累了,趴在他肩上,抽抽搭搭的。
他把她放在炕上,换尿布,喂粥。
喂一口,她吃一口。喂两口,她吃两口。吃着吃着,不哭了。
吃完了,他把她抱起来,擦擦嘴,穿好衣服,抱着她出去。
院里,太阳出来了。雨水后的太阳,软软的,润润的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一大妈正在院里晾衣服,看见他抱着念真出来,放下手里的活儿,走过来:“来,让奶奶抱抱,让你爹歇会儿。”
他把念真递过去。
一大妈抱着念真,在院里走。念真在她怀里,东看看,西看看,不哭不闹。
傻柱凑过来,逗她:“念真,叫傻叔。”
念真看他一眼,没理。
傻柱说:“你这孩子,跟你爹一样,不爱理人。”
一大妈说:“你少贫嘴。”
傻柱嘿嘿笑着,回屋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屋,穿上大衣,推着车出来。
一大妈说:“去所里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一大妈说:“念真我看着,你放心。”
他说:“谢谢大妈。”
他骑上车,走了。
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今儿雨水,您来得早。”
他说:“有事?”
小马摇摇头:“没事,就随口一问。”
他点点头,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。
桌上放着几份材料,他翻着看着,心不在焉。
脑子里想着念真。她跟一大妈待着,哭不哭?饿不饿?尿了没有?
正想着,门开了。
周同志走进来。
他站起来。
周同志摆摆手: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
周同志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他说:“周同志,有事?”
周同志点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“老黄潜入北京了。”
他低头看照片。
黑白照片,模糊的侧影。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大衣,走在街上。脸看不清,只有侧脸轮廓,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
周同志说:“掌柜的上线,代号‘老黄’。我们查了很久,一直没查到他真名。去年冬天,老吴在西北有了突破。”
他听着。
周同志说:“老吴查到他曾在1949年前后,与陈德发有多次接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