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快八个月了。最近学会坐了,坐得还不太稳,坐一会儿就歪倒,歪倒了也不哭,躺在那儿咿咿呀呀地叫,等人来扶。
他看着她们娘儿俩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结了一层霜,白白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干冷干冷的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,在眼前凝成一团雾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三体式。
双脚站好,重心后坐,前手伸,后手按。肩松,腰塌,胯坐。气沉丹田,意守涌泉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站在那儿,呼出一口白气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炉子生火。他跺着脚,搓着手,嘴里骂着:“这大寒的天,真要命。”
三大爷出来,端着尿盆去倒。看见他,点点头:“陈同志,早啊。”
他说:“早。”
三大爷说:“今儿大寒了吧?一年最冷的时候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三大爷摇摇头:“这天,能冻死个人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三大爷的背影。
然后他看见棒梗出来了。
棒梗穿着件旧棉袄,棉袄有点小了,袖口短了一截,手腕露在外头,冻得红红的。他走到院当中,站在老槐树底下,开始站桩。
三体式。
双脚站好,重心后坐,前手伸,后手按。
陈师行看着他。
站了半年了。从夏到秋,从秋到冬。每天早上,他出来的时候,棒梗已经站在那儿了。他收功的时候,棒梗还站着。
今天是大寒,一年最冷的一天。
棒梗站在那儿,手露在外头,冻得通红。但他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。
陈师行看了一会儿,回屋。
她已经在给念真穿衣服了。念真不老实,小手乱抓,小脚乱蹬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她一边穿一边说:“别动别动,娘给你穿好,待会儿抱你出去看看小哥哥站桩。”
念真不听,还是乱动。
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。
她抬头看他一眼:“棒梗又在外头站着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这孩子,真能吃苦。”
他说:“能吃苦是好事。”
她说:“你教的?”
他说:“他自己愿意的。”
念真穿好了,鼓鼓囊囊的像个圆球。她把她抱起来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然后抱着她出去,站在门口,看着棒梗。
他跟着出来,站在旁边。
棒梗还在站桩。
一动不动。
手露在外头,冻得通红。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站着。
念真看着她娘怀里,看着棒梗,忽然伸手,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。
棒梗没动。
陈师行说:“别吵他。”
她抱着念真,往后退了两步。
棒梗继续站。
又站了一刻钟,他收功了。
收完功,他站在那儿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手冻得通红,指头都僵了。他搓了搓手,哈了几口白气,然后转过身,看着陈师行。
陈师行说:“今天练劈拳。”
棒梗说:“是。”
陈师行说:“先站桩,后练拳。站桩站透了,再练拳。”
棒梗说:“是。”
他走回院当中,站好。
陈师行站在旁边,看着。
棒梗站了一刻钟桩,然后开始练劈拳。
劈拳,形意拳五行拳之首。起手钻拳,落手劈拳。一下一下,慢慢练着。
陈师行数着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十遍,二十遍,三十遍。
棒梗练着,慢慢的,稳稳的。
手还是冻得通红,但动作没变形。
五十遍,六十遍,七十遍。
她抱着念真,看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外头太冷,孩子不能冻着。
陈师行还站在那儿,看着。
一百遍,一百五十遍,二百遍。
棒梗的额头上,开始冒汗了。
大寒的天,零下十几度,他额头冒汗了。
二百五十遍,三百遍。
陈师行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