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·小寒·伍
    一九六六年一月上旬,小寒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孩子七个多月了,快八个月了。最近学会翻身了,翻得又快又利索,一不留神就从炕中间翻到炕沿边。她怕她掉下去,晚上睡觉都把她搁在中间,自己睡边上挡着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们娘儿俩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没雪——这几天没下雪,干冷干冷的,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似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天已经亮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
    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个炉子,在那儿生火。他哈着白气,跺着脚,嘴里骂着:“这鬼天气,冻死个人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出来,端着尿盆去倒。看见他,点点头:“陈同志,早啊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早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:“今儿小寒了吧?该更冷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摇摇头,端着尿盆走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院里的人慢慢多起来。

    然后他回屋。

    她已经在给念真穿衣服了。念真不老实,小手乱抓,小脚乱蹬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她一边穿一边说:“别动别动,娘给你穿好,待会儿抱你出去晒太阳。”

    念真不听,还是乱动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他一眼:“今天休班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你在家陪念真,我去团里一趟。有个新戏要排,下午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穿好了,鼓鼓囊囊的像个圆球。她把她抱起来,递给他。

    他接过来,抱着。

    念真到了他怀里,看看他,忽然伸手抓他的脸。

    他没躲。

    她的小手凉凉的,软软的,在他脸上抓着,抓着,然后揪住他的耳朵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看,她就知道揪你耳朵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随你。”

    她瞪他一眼:“我什么时候揪过你耳朵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梦里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包,走了。

    他抱着念真,站在屋里,看着她出门。

    念真还在揪他耳朵。

    他说:“松手。”

    念真不松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娘走了。”

    念真还是揪着。

    他没再说话,抱着她在屋里走。

    走了几圈,念真松了手,趴在他肩上,打了个小哈欠。

    他轻轻拍着她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睡着了。

    他把她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然后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

    小床是他自己打的,用院里找的旧木板,钉巴钉巴,铺上褥子,就是她的小窝了。她睡在里面,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攥成小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
    他看着,看着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那个孙姓老者。

    那个人,还会来吗?

    他说他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说他写了十八年的信,没寄出去。

    他说他怕师父看了,还是恨他。

    师父恨他吗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那个人心里有事。

    有事,就会回来。

    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开始收拾屋里。

    扫地,擦桌子,把念真换下来的尿布泡上。干着干着,忽然听见院里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他停下手,听着。

    是傻柱的声音:“您找谁?”

    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陈师行,住这儿?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推开门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黑衣老者。

    矮小的,瘦瘦的,须发花白的。穿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了,站在那儿,看着傻柱。

    傻柱看着他,有点警惕:“您哪位?”

    老者没理他,转过头,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他。

    两人隔着二十米,看着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陈师行说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老者没动。

    陈师行走过去。

    走到跟前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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