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还是灰的,那几道裂缝还在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。
她在睡着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七个多月了,快八个月了。最近学会翻身了,翻得又快又利索,一不留神就从炕中间翻到炕沿边。她怕她掉下去,晚上睡觉都把她搁在中间,自己睡边上挡着。
他看着她们娘儿俩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没雪——这几天没下雪,干冷干冷的,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似的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个时辰后,他收了功。天已经亮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各家的门陆续打开。
傻柱第一个出来,拎着个炉子,在那儿生火。他哈着白气,跺着脚,嘴里骂着:“这鬼天气,冻死个人。”
三大爷出来,端着尿盆去倒。看见他,点点头:“陈同志,早啊。”
他说:“早。”
三大爷说:“今儿小寒了吧?该更冷了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三大爷摇摇头,端着尿盆走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院里的人慢慢多起来。
然后他回屋。
她已经在给念真穿衣服了。念真不老实,小手乱抓,小脚乱蹬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她一边穿一边说:“别动别动,娘给你穿好,待会儿抱你出去晒太阳。”
念真不听,还是乱动。
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。
她抬头看他一眼:“今天休班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你在家陪念真,我去团里一趟。有个新戏要排,下午就回来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念真穿好了,鼓鼓囊囊的像个圆球。她把她抱起来,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抱着。
念真到了他怀里,看看他,忽然伸手抓他的脸。
他没躲。
她的小手凉凉的,软软的,在他脸上抓着,抓着,然后揪住他的耳朵。
她说:“你看,她就知道揪你耳朵。”
他说:“随你。”
她瞪他一眼:“我什么时候揪过你耳朵?”
他说:“梦里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拿起包,走了。
他抱着念真,站在屋里,看着她出门。
念真还在揪他耳朵。
他说:“松手。”
念真不松。
他说:“你娘走了。”
念真还是揪着。
他没再说话,抱着她在屋里走。
走了几圈,念真松了手,趴在他肩上,打了个小哈欠。
他轻轻拍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她睡着了。
他把她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然后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
小床是他自己打的,用院里找的旧木板,钉巴钉巴,铺上褥子,就是她的小窝了。她睡在里面,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攥成小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他看着,看着。
忽然想起那个孙姓老者。
那个人,还会来吗?
他说他回来了。
他说他写了十八年的信,没寄出去。
他说他怕师父看了,还是恨他。
师父恨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心里有事。
有事,就会回来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开始收拾屋里。
扫地,擦桌子,把念真换下来的尿布泡上。干着干着,忽然听见院里有人说话。
他停下手,听着。
是傻柱的声音:“您找谁?”
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陈师行,住这儿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推开门,出去。
院里,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老者。
矮小的,瘦瘦的,须发花白的。穿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了,站在那儿,看着傻柱。
傻柱看着他,有点警惕:“您哪位?”
老者没理他,转过头,看着陈师行。
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二十米,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陈师行说:“进来吧。”
老者没动。
陈师行走过去。
走到跟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