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棒梗的肩,看着棒梗的腰,看着棒梗的腿。
看着他的拳。
三百五十遍。
棒梗的动作开始有点沉了,累了。但他没停,继续练。
三百六十遍。
陈师行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。
第三百六十七遍。
棒梗一拳劈出。
这一拳出去的时候,陈师行听见了一声响。
不是拳风。
是脚底传上来的声音。
棒梗的脚跟一震,劲从脚底起,过膝,过腰,过背,过肩,过肘,达于拳面。
拳落的时候,院中的石板,好像有了回声。
不是真的回声。
是那种劲透进去的感觉。
陈师行站在那儿,看着。
棒梗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收住拳,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还是冻得通红。但现在,它不一样了。
它打出整劲了。
陈师行走过去。
棒梗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师行说:“知道了?”
棒梗说:“知道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以后每天劈拳五百遍。”
棒梗说:“是。”
陈师行转身,往回走。
棒梗站在那儿,没动。
陈师行走了一步,停住。
棒梗说:“陈叔。”
陈师行没回头。
棒梗说:“我打出整劲了。”
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棒梗说:“这是不是算入门了?”
陈师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算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回走。
棒梗站在院当中,看着他走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笑了。
十二岁,学拳七个月,第一次打出整劲。
第一次笑给陈师行看。
陈师行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他没回头,说:“明天继续。”
棒梗说:“是!”
声音亮亮的,脆脆的,在大寒的早晨,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然后他跑了。
跑出院门,脚步比来时轻。
陈师行站在门口,听着那脚步声跑远。
然后他推开门,进去。
屋里,她正抱着念真,坐在炕沿上。看见他进来,她说:“听见了。”
他说:“听见什么?”
她说:“那一拳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有响声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是整劲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七个月,算快的。”
她说:“你那时候多久?”
他想了想:“九个月。”
她笑了。
他说:“笑什么?”
她说:“你徒弟比你强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教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念真在她娘怀里,伸手抓他。
他走过去,把她接过来。
念真到了他怀里,揪他耳朵。
他让她揪着。
她说:“棒梗呢?”
他说:“跑了。”
她说:“跑了?”
他说:“跑出去高兴了。”
她笑了。
她说:“这孩子,头一回见他笑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以前偷粮票的时候,脸上没表情。后来学拳,脸上也没表情。今天总算笑了。”
他抱着念真,站在那儿。
窗外,太阳出来了。
大寒的太阳,没什么暖意,但亮亮的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
念真揪着他的耳朵,揪累了,松了手,趴在他肩上,看着窗外。
他说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她说:“看什么?”
他说:“看看他回不回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抱着念真,出去。
院里,太阳照着,亮亮的,但还是冷。
老槐树站在那儿,光秃秃的。
他站在树下,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见棒梗回来了。
从院门口跑进来,跑得气喘吁吁的,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亮亮的。
看见他,棒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