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只剩下一小撮黑灰。
风又刮起来了。
黑灰被风吹起来,飘起来,飘到天上,飘到山上,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飘走。
飘得干干净净的。
师父收不收得到这封信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写了十八年的信,终于寄出去了。
寄给他师兄了。
他站起来,站在坟前。
风刮着,呼呼的。
他说:“师父,您的师弟来过了。”
他说:“他让我把这封信烧给您。”
他说:“他说,他恨了您二十年。您死的那天,他想通了。”
他说:“他说,他记得小时候,您教他站桩的样子。”
他站在那儿,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下山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山脚的路边,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老者。
孙姓老者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山上。
陈师行走过去。
走到跟前,他说:“烧了。”
老者点点头。
他说:“他收不收得到,我不知道。”
老者说:“收得到。”
他看老者。
老者说:“我写的时候,他就收得到。”
老者说完,转身,往山里走。
陈师行说:“师叔。”
老者停住。
陈师行说:“您不上去看看?”
老者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。
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去了。”
他说:“为什么?”
老者说:“我怕他看见我,还是那副恨我的样子。”
陈师行说:“师父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老者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您为什么不去?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愧对他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往山里走。
陈师行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瘦瘦的,矮矮的,慢慢的,往山里走。
越走越远。
越走越小。
最后没入山里的枯树丛中,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推起车,往回骑。
一路上,风刮着,干冷干冷的。
他脑子里是老者的话。
“我愧对他。”
愧对了四十年。
恨了二十年,悔了二十年。
最后只敢托一个后辈,烧一封信。
他骑着车,往城里走。
进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骑回院里,把车停好,推开门。
屋里,她正抱着念真,在炕上坐着。
念真看见他,伸手要抱。
他走过去,把她接过来。
她说:“烧了?”
他说:“烧了。”
她说:“他来了吗?”
他说:“谁?”
她说:“孙师叔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猜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他肯定在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他去了吗?”
他说:“没有。站在山脚,没上去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念真在她爹怀里,揪他耳朵。
他没躲。
她说:“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要是再来,你让他进来坐坐。外头冷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夜里,他坐在炕沿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她抱着念真,在旁边坐着。
念真睡着了,小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,睡得很香。
她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说:“想那个人。”
她说:“你师叔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他一个人?”
他说:“应该是。”
她说:“有家人吗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要是他再来,你留他吃顿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