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·小寒·伍
烧越旺,然后慢慢小了,小了。

    最后,只剩下一小撮黑灰。

    风又刮起来了。

    黑灰被风吹起来,飘起来,飘到天上,飘到山上,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。

    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飘走。

    飘得干干净净的。

    师父收不收得到这封信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那个人写了十八年的信,终于寄出去了。

    寄给他师兄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站在坟前。

    风刮着,呼呼的。

    他说:“师父,您的师弟来过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他让我把这封信烧给您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他说,他恨了您二十年。您死的那天,他想通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他说,他记得小时候,您教他站桩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下山。

    走到山脚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山脚的路边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黑衣老者。

    孙姓老者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山上。

    陈师行走过去。

    走到跟前,他说:“烧了。”

    老者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说:“他收不收得到,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:“收得到。”

    他看老者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我写的时候,他就收得到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完,转身,往山里走。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师叔。”

    老者停住。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您不上去看看?”

    老者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。

    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老者说:“我怕他看见我,还是那副恨我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师父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那您为什么不去?”

    老者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我愧对他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走了。

    往山里走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瘦瘦的,矮矮的,慢慢的,往山里走。

    越走越远。

    越走越小。

    最后没入山里的枯树丛中,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推起车,往回骑。

    一路上,风刮着,干冷干冷的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是老者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愧对他。”

    愧对了四十年。

    恨了二十年,悔了二十年。

    最后只敢托一个后辈,烧一封信。

    他骑着车,往城里走。

    进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    他骑回院里,把车停好,推开门。

    屋里,她正抱着念真,在炕上坐着。

    念真看见他,伸手要抱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把她接过来。

    她说:“烧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烧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他来了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谁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孙师叔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她说:“猜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说:“他肯定在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:“他去了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没有。站在山脚,没上去。”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念真在她爹怀里,揪他耳朵。

    他没躲。

    她说:“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要是再来,你让他进来坐坐。外头冷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夜里,他坐在炕沿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
    她抱着念真,在旁边坐着。

    念真睡着了,小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,睡得很香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想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师叔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他一个人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应该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有家人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:“要是他再来,你留他吃顿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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