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·小寒·伍
他看见老者的脸。比上个月在桥上看见的时候,更老了。脸上的褶子更深了,眼睛更深陷了,但还亮着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今天休班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进来坐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:“不进了。就在这儿说。”

    傻柱在旁边站着,看看老者,看看陈师行,说:“陈哥,这人谁啊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一个故人。”

    傻柱说:“故人?”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你忙你的。”

    傻柱看看他,点点头,回屋了。

    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风刮着,干冷干冷的。

    老者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
    陈师行等着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封泛黄了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有字,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楚。

    “赵松年亲启”。

    五个字。

    毛笔写的,瘦瘦的,硬硬的,像他的拳。

    老者把信递过来。

    他接过。

    信很轻,轻得像是空的。但他知道,里面装着一个人十八年的话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民国三十七年写好的,没寄出去。”

    他听着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后来想寄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他听着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你替我烧给他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老者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老者点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那儿,等着。

    老者没回头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反目是为一个女人。”

    声音苍老,沙哑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
    陈师行听着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我喜欢的人,嫁了他。”

    风刮着,干冷干冷的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我恨了他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老者说:“后来想通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什么时候想通的?”

    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他死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者说:“他死的那天,我在南方,不知道。后来知道了,站在院子里,站了一夜。那一夜,我想通了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:“我恨了他二十年。但他死的时候,我只记得小时候,他教我站桩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风刮着。

    老者的背影,瘦瘦的,矮矮的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信里写的,是我这二十年想通的话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抬脚,往前走。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师叔。”

    老者停住。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师父临终前,念着你。”

    老者没回头。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他让我带话,说想见你一面。”

    老者的肩膀动了动。

    很久,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我对不起他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走了。

    没入胡同深处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那儿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风刮着,干冷干冷的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。

    信封泛黄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上面的字,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楚。

    “赵松年亲启”。

    师父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攥着信,攥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回屋。

    念真还在睡着。

    小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,睡得很香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封信。

    信封很旧了,摸着软软的,像被翻过很多遍。

    他想打开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。

    这是给师父的信。

    他不能看。

    他把信放在炕桌上,坐在那儿,看着。

    念真醒了,咿咿呀呀地叫。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,换尿布,喂了点水。她喝了,又趴在他肩上,东张西望的。

    他抱着她,在屋里走。

    那封信就放在炕桌上。

    他看着它,它看着他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她回来了。

    推开门,看见他抱着念真站在那儿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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