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念真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孩子七个月了,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。睡着的时候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攥成小拳头,放在脑袋两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站在那儿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——昨夜里下了一夜大雪,积了半尺深,白茫茫的一片。风刮着,冷飕飕的,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一团落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她们还在睡。
今天晚上,他值夜班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
烧水,沏茶,坐在炕沿上。
喝完茶,她去团里了。今天有排练,新戏要排。念真交给二大妈照看。
他去所里。
到所里,小马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,说:“陈哥,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今儿大雪,晚上夜巡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小马说:“我替您吧?天太冷。”
他说:“不用。”
小马看看他,没再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他坐在所里,翻着那些旧材料。
但脑子里,总想着那天晚上的事。
那个孙姓老者。师父的师弟。
他还会来吗?
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心里有事。
有事,就会回来。
晚上八点,他穿好大衣,推着车出去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身上,凉凉的。
先从辖区的主街走一遍。铺子都关门了,路上没什么人。路灯昏黄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,照着雪地,泛着光。
然后拐进胡同。
一条一条地走。
走到后海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后海边上人少,白天还有人遛弯,晚上几乎没人。湖面冻得结结实实的,雪落在冰上,白茫茫一片。
他推着车,慢慢走着。
丹劲感知,四面八方。
没有人。
只有雪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银锭桥的时候,忽然站住了。
桥上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老者。
背对着他,看着桥下的冰面。
他推着车,走过去。
走到桥头,停住。
老者没回头。
两人隔着二十米,站着。
雪落在他们之间,细细的,密密的。
过了很久,老者开口。
“你师父,葬在哪儿?”
声音苍老,沙哑。
他说:“西山。”
老者说:“有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