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孩子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念真满月了,脸圆圆的,白白净净的。睡着的时候,小嘴微微张着,像个小小的元宝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,落了一地。地上湿漉漉的——露水很重,草叶上、落叶上,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秋天的味道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露水还没干,在阳光里闪着光,亮晶晶的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她们还在睡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棒梗从后院走过来。
十二岁的棒梗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走得稳稳的。手里拿着个窝头,边走边啃。
看见他,棒梗快走几步,站在他面前。
“陈叔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棒梗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今天还站三刻钟?”
他说:“先站完三体式。”
棒梗点点头,走到老槐树下,站到他平时站的位置。
足开与肩宽,前脚直,后脚斜,膝盖微曲,手伸着。
三体式。
三个月了。
从第一次站三分钟就腿抖,到现在能站足三刻钟。
他站在对面,看着棒梗。
棒梗闭着眼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腿不抖了。
一刻钟。两刻钟。三刻钟。
棒梗睁开眼睛。
“陈叔,我站完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今天教劈拳。”
棒梗的眼睛亮了。
他起式。
拳从口出,落如斧劈。一收一发,劲整势圆。
棒梗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看清楚了?”
棒梗说:“是。”
“你做一遍。”
棒梗摆出架势,一拳劈出去。
肩膀紧的。拳出去不是劈,是推。
他走过去,掰棒梗的肩。
“肩松。劲才能到肘。”
棒梗再试。
还是不对。
他退后两步,看着。
棒梗一遍一遍地试。
肩膀紧,拳头推,不对。
肩膀松了,拳头软,不对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。
没说话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三刻钟。
棒梗忽然打出一拳。
那拳出去,带着一点脆响。不是骨头的响声,是筋肉的响声。
劈拳的劲。
虽然还生涩,虽然还不对味。
但有点意思了。
他点点头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棒梗喘着粗气,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是!”
棒梗收了功,站在那儿,没走。
他看着棒梗。
棒梗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说:“有事?”
棒梗说:“陈叔,我学拳这事儿,我妈知道了。”
他等着。
棒梗说:“她没骂我。让我好好学。”
棒梗顿了顿。
“还让我谢谢您。”
他看着棒梗的眼睛。
十二岁的孩子,眼睛里有一点红。
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棒梗点点头。
转身要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陈叔!”
他看着棒梗。
棒梗站在那儿,晨光照在他身上。
“我以后,能保护我妈吗?”
他看着棒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能。”
棒梗笑了。
那笑,他第一次见。
棒梗转身,跑了。
跑得飞快,跑出院门,消失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