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孩子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出生一个月了,脸长开了些,白白净净的。睡着的时候,小嘴微微张着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又黄了一些,落了一地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凉的,不像夏天那么热了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抱着孩子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孩子在她怀里,眼睛睁着,正四处看。
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今天凉快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处暑了。暑气该止了。”
她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叶子落了不少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念真满月那天,落得更多。”
他看着孩子。
念真。
孩子还没名字。
报户口的时候要填。
她忽然说:“师行,名字想好了吗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陈念真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真?”
他说:“真假的真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念真……念的是谁?”
他说:“念的是真。”
她说:“不是说假话的人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。
但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念真,你有名字了。”
孩子在她怀里,打了个哈欠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这对母女。
阳光照着她们,风凉凉的,吹动她们的衣角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。
师父叫赵松年。
松柏之松,长春之长。
师父没等到见他成家。
但师父的名字,会在这孩子身上。
一直陪着。
他把手轻轻放在孩子的小脸上。
孩子动了动嘴,又睡着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个真,还有别的意思吗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演文成的时候,我在台下看。”
他说:“你演昭君的时候,我在台下看。”
他说:“你演白娘子的时候,我也在台下看。”
他说:“台上那个,是真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念真,念的是那个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嘴角弯着。
她把孩子往他这边送了送。
“你抱抱。”
他接过孩子。
还是不会抱。姿势僵硬。
但孩子在他怀里,睡得更沉了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站在老槐树下。
阳光照着,风凉凉的。
站了很久。
下午的时候,他去派出所报户口。
户籍员问:“孩子叫什么?”
他说:“陈念真。”
户籍员在表格上写下这三个字。
又问:“哪个真?”
他说:“真假的真。”
户籍员点点头,把表格收好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三个字。
陈念真。
这是他女儿的名字。
他会叫这个名字一辈子。
他会叫她念真。
晚上,她把孩子哄睡了,放在小床上。
他坐在炕沿上,翻着那本拳谱。
她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今天去报户口,有没有人问,为什么叫念真?”
他说:“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