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·处暑·叁
    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三日,处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孩子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出生一个月了,脸长开了些,白白净净的。睡着的时候,小嘴微微张着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又黄了一些,落了一地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凉凉的,不像夏天那么热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抱着孩子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孩子在她怀里,眼睛睁着,正四处看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今天凉快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处暑了。暑气该止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“叶子落了不少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念真满月那天,落得更多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孩子。

    念真。

    孩子还没名字。

    报户口的时候要填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,名字想好了吗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陈念真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哪个真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真假的真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念真……念的是谁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念的是真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不是说假话的人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问。

    但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念真,你有名字了。”

    孩子在她怀里,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他站在旁边,看着这对母女。

    阳光照着她们,风凉凉的,吹动她们的衣角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师父。

    师父叫赵松年。

    松柏之松,长春之长。

    师父没等到见他成家。

    但师父的名字,会在这孩子身上。

    一直陪着。

    他把手轻轻放在孩子的小脸上。

    孩子动了动嘴,又睡着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那个真,还有别的意思吗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你演文成的时候,我在台下看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演昭君的时候,我在台下看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演白娘子的时候,我也在台下看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台上那个,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念真,念的是那个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但嘴角弯着。

    她把孩子往他这边送了送。

    “你抱抱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孩子。

    还是不会抱。姿势僵硬。

    但孩子在他怀里,睡得更沉了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站着,站在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阳光照着,风凉凉的。

    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他去派出所报户口。

    户籍员问:“孩子叫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陈念真。”

    户籍员在表格上写下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又问:“哪个真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真假的真。”

    户籍员点点头,把表格收好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三个字。

    陈念真。

    这是他女儿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会叫这个名字一辈子。

    他会叫她念真。

    晚上,她把孩子哄睡了,放在小床上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,翻着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今天去报户口,有没有人问,为什么叫念真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问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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