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孩子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小小的,脸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一些,白白净净的。呼吸浅浅的,和她一样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开始黄了,稀了一些。地上落着几片黄叶,风一吹,沙沙响。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红,太阳刚出来不久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她们还在睡。
今天是立秋。
她出院第三天。
也是他入院六周年的日子。
六年了。
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个。
六年前的今天,他第一次站在这棵老槐树下。那时候他是个外来者,是“练家子”,是“那个新来的片警”。
现在他是西厢房男主人,是傻柱的朋友,是聋老太太愿意说话的人,是棒梗的师父,是念真的爹。
六年了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六年前这双手擀不好饺子皮。六年前这双手握不住院里的人心。六年前这双手追不到两千公里外的真相。
现在都能了。
不是拳变了。
是他变了。
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些。
身后传来开门声。
她抱着孩子出来。
头发还有点乱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孩子在她怀里,眼睛睁着,正四处看。
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站完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今天立秋?”
他说:“嗯。第六个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第六个?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他说:“每年都记。”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看了一会儿,她把孩子往他这边送了送。
“抱抱。”
他接过孩子。
还是不会抱。手不知道该放哪儿。姿势僵硬得像站桩。
孩子在他怀里,扭了扭,打了个哈欠。
她笑了。
“她不怕你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抱得再僵她也不怕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眼睛圆圆的,正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孩子忽然笑了。
没声音的,就是嘴角弯了弯。
他愣住了。
她凑过来看,也笑了。
“她冲你笑呢。”
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嗯。”
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扶着孩子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站在老槐树下。
晨光落满院落。风吹过来,有几片黄叶落下,飘在他们脚边。
站了一会儿,她说:“进去吧,该喂奶了。”
他点点头,把孩子还给她。
两人回屋。
她喂奶,他坐在旁边看着。
屋里安静极了。
孩子吃奶的声音,细细的,轻轻的。
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今儿是不是该记日记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你每年立秋都记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喂完奶,孩子睡了。
她靠着炕头休息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日记本。
翻开。
上次记是入院四周年,写:
“立秋第四年。拳到化劲中阶。妻将去国。旧案未结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翻到新的一页。
拿起笔。
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写下:
“立秋第六年。妻女平安。拳到丹劲。旧案已结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