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·立秋·陆
    一九六五年八月八日,立秋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孩子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小小的,脸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一些,白白净净的。呼吸浅浅的,和她一样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开始黄了,稀了一些。地上落着几片黄叶,风一吹,沙沙响。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红,太阳刚出来不久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她们还在睡。

    今天是立秋。

    她出院第三天。

    也是他入院六周年的日子。

    六年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个。

    六年前的今天,他第一次站在这棵老槐树下。那时候他是个外来者,是“练家子”,是“那个新来的片警”。

    现在他是西厢房男主人,是傻柱的朋友,是聋老太太愿意说话的人,是棒梗的师父,是念真的爹。

    六年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六年前这双手擀不好饺子皮。六年前这双手握不住院里的人心。六年前这双手追不到两千公里外的真相。

    现在都能了。

    不是拳变了。

    是他变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些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开门声。

    她抱着孩子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还有点乱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。孩子在她怀里,眼睛睁着,正四处看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站完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今天立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第六个了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第六个?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每年都记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,她把孩子往他这边送了送。

    “抱抱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孩子。

    还是不会抱。手不知道该放哪儿。姿势僵硬得像站桩。

    孩子在他怀里,扭了扭,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她不怕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抱得再僵她也不怕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
    孩子眼睛圆圆的,正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,孩子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没声音的,就是嘴角弯了弯。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凑过来看,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她冲你笑呢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脸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扶着孩子。

    两人就那么站着,站在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晨光落满院落。风吹过来,有几片黄叶落下,飘在他们脚边。

    站了一会儿,她说:“进去吧,该喂奶了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把孩子还给她。

    两人回屋。

    她喂奶,他坐在旁边看着。

    屋里安静极了。

    孩子吃奶的声音,细细的,轻轻的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今儿是不是该记日记了?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每年立秋都记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喂完奶,孩子睡了。

    她靠着炕头休息。

    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日记本。

    翻开。

    上次记是入院四周年,写:

    “立秋第四年。拳到化劲中阶。妻将去国。旧案未结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翻到新的一页。

    拿起笔。

    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写下:

    “立秋第六年。妻女平安。拳到丹劲。旧案已结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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