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·大暑·叁
    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三日,大暑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孩子在她旁边,也睡着。

    小小的,皱皱的,脸还没长开,但睡得沉沉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知了疯了似的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疼。热浪一阵一阵的,连风都是烫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

    她们还在睡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前天的事。

    大暑那天,辰时,她入院。

    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她忽然说:“师行,该去了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扶她下床。

    她走得慢,但稳稳的。

    出了门,傻柱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板车备好了,铺着厚棉被。

    院里的人也都起来了。一大爷披着衣服,二大妈端着热水,秦淮茹抱着小当,站在门口看着。

    他扶她上板车,自己在旁边推着。

    傻柱在前面拉。

    板车在清晨的小巷里走着,轮子咯吱咯吱响。

    她躺在板车上,看着他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她说: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别紧张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没紧张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骗人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,把板车推得更稳了。

    到医院的时候,太阳刚升起来。

    护士把她推进产房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
    她说:“你出去等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没动。

    护士出来,看见他,说:“家属在外头等。”

    他还是没动。

    护士说:“同志,产房里不能进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扇门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足开与肩宽,膝微曲,臀如坐凳。

    站桩。

    护士从他身边走过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站着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    太阳越来越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他没动。

    站了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午时三刻,产房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他收了功,走过去。

    护士抱着一个襁褓,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“陈丽筠家属,母女平安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那个襁褓。

    很小。很小。

    脸皱皱的,红红的。眼睛闭着,睡得正沉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接过她。

    不会抱。

    手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
    护士在旁边说:“托住头,托住脖子。”

    他学得很慢。

    手轻轻托着,不敢用力。

    那个小小的东西,在他怀里,轻轻地呼吸。

    一下,一下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丹劲感知,孩子的气血微弱,但有力。

    心跳隔着襁褓,清晰如鼓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
    产房门又开了。

    她被推出来。

    脸色苍白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看见他,她扯出一个笑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见他怀里的孩子。

    看见他抱孩子的姿势。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抱得像桩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桩。”

    她笑,累极了,阖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抱着孩子,站在病床边。

    看着她。看着孩子。

    窗外,阳光照着。

    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护士过来,说:“同志,孩子该放小床上了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把孩子轻轻放进旁边的小床里。

    然后他继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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