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·夏至·叁
    一九六五年六月二十二日,夏至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肚子已经很大了,像扣着个大锅,快要生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知了开始叫了,一声一声的,噪得很。热浪一阵一阵的,连风都是烫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肚子挺在前面,走路比从前慢了很多,但稳稳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热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夏至了。一年里白天最长。”

    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孕七月了,肚子那么大了,还在站桩。

    她说:“看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看你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看我能看出花来?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
    今天有演出。

    《断桥》,她演白娘子。

    团里照顾她,不穿高靴,不翻扑。但她还是要去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收拾。

    她从柜子里拿出戏服。那件白娘子的戏服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她抖开,看了看,又叠好。

    放进包袱里。

    他忽然说:“你想演吗?”

    她回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想演吗?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那就演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师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这是我生之前最后一出戏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下次登台,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等孩子大了,我陪你来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。

    然后她低下头。

    很久,她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他陪她去戏院。

    长安戏院,还是那个地方。她第一次来北京演出,就是这儿。

    他站在侧幕边上,看着她化妆。

    她坐在镜子前,一笔一笔地描。眉眼,脸颊,嘴唇。慢慢变成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白娘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。

    那年在吉祥戏院,她演贾宝玉。他站在侧幕值守,她下台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个人会成为他媳妇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他们会有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他会坐在这儿,看她演最后一出孕期的戏。

    她化完妆,站起来。

    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脸。

    白的,不是她平时的脸。

    但眼睛是她的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转身,上台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剧场里,坐在最后一排。

    灯暗下来。幕布拉开。

    台上,白娘子站在断桥边。

    她挺着七个月的身孕,演一个同样挺着身孕的蛇仙。

    许仙来了。她看见他,眼睛里有怨,有爱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许仙惊退。

    她唱。

    “你忍心将我伤……”

    他听着。

    那声音,他每天早晨都听。她吊嗓子的时候,就站在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但台上不一样。

    台上的她,不是她。

    是白娘子。

    是一个快要当娘的白娘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她寄回来的剧本。那些铅笔批注。

    “这句要慢,眼泪要含住。”

    “转身的时候,脚步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最难。不能哭出声,但要让人看见在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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