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肚子已经很大了,像扣着个大锅,快要生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知了开始叫了,一声一声的,噪得很。热浪一阵一阵的,连风都是烫的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肚子挺在前面,走路比从前慢了很多,但稳稳的。看见他,她走过来。
“今天热。”
他说:“嗯。夏至了。一年里白天最长。”
她站到他对面,摆好桩架。
他看着她。
孕七月了,肚子那么大了,还在站桩。
她说:“看什么?”
他说:“看你。”
她笑了。
“看我能看出花来?”
他没说话。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收功后,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今天有演出。
《断桥》,她演白娘子。
团里照顾她,不穿高靴,不翻扑。但她还是要去。
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收拾。
她从柜子里拿出戏服。那件白娘子的戏服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她抖开,看了看,又叠好。
放进包袱里。
他忽然说:“你想演吗?”
她回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他说:“你想演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想。”
他说:“那就演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师行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这是我生之前最后一出戏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下次登台,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他说:“等孩子大了,我陪你来。”
她愣住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很久,她说:“好。”
傍晚的时候,他陪她去戏院。
长安戏院,还是那个地方。她第一次来北京演出,就是这儿。
他站在侧幕边上,看着她化妆。
她坐在镜子前,一笔一笔地描。眉眼,脸颊,嘴唇。慢慢变成另一个人。
白娘子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。
那年在吉祥戏院,她演贾宝玉。他站在侧幕值守,她下台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,看了他一眼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个人会成为他媳妇。
他不知道,他们会有一个孩子。
他不知道,他会坐在这儿,看她演最后一出孕期的戏。
她化完妆,站起来。
走到他面前。
“怎么样?”
他看着她的脸。
白的,不是她平时的脸。
但眼睛是她的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
转身,上台了。
他走到剧场里,坐在最后一排。
灯暗下来。幕布拉开。
台上,白娘子站在断桥边。
她挺着七个月的身孕,演一个同样挺着身孕的蛇仙。
许仙来了。她看见他,眼睛里有怨,有爱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许仙惊退。
她唱。
“你忍心将我伤……”
他听着。
那声音,他每天早晨都听。她吊嗓子的时候,就站在老槐树下。
但台上不一样。
台上的她,不是她。
是白娘子。
是一个快要当娘的白娘子。
他忽然想起她寄回来的剧本。那些铅笔批注。
“这句要慢,眼泪要含住。”
“转身的时候,脚步不能乱。”
“这里最难。不能哭出声,但要让人看见在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