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，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，然后转头，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，脸对着他这边，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，黑黑的，软软的。肚子更大了，像扣着个锅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轻轻起来，穿好衣服，出去。
院里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，叶子更绿了，密密的，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干干的，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，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，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，站在那儿，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她还在睡。
他刚要走过去，忽然看见西厢房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瘦瘦的，小小的一团，蹲在门边的台阶上。
他走过去。
是棒梗。
十二岁的棒梗，蹲在那儿，低着头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眼睛亮亮的，看着他。
他说：“棒梗？有事？”
棒梗站起来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他等着。
棒梗又张了张嘴。
然后他说：“陈叔，我想跟您学拳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棒梗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我想保护我妈。”
他没说话。
棒梗说：“院里人背后说她闲话，我知道。”
棒梗说：“我打不过他们。但学了拳，就能了。”
他看着棒梗。
十二岁的孩子，脸上还有稚气。但眼睛里的东西，不像孩子。
他说：“学拳不是为了打人。”
棒梗愣了一下。
“那为了什么？”
他看着棒梗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为了能打的时候，选择不打。”
棒梗愣住了。
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他转身，要走。
棒梗忽然说：“陈叔！”
他站住。
棒梗说：“我不打人。我就想……就想保护我妈。”
他背对着棒梗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明天早上五点半。”
棒梗说：“是！”
他回屋了。
关上门。
她醒了，坐在炕沿上，揉着眼睛。
“刚才谁在外头？”
他说：“棒梗。”
她说：“棒梗？有事？”
他说：“想学拳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学拳？为什么？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想保护他妈。”
她也愣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他说：“让他明天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没再问。
第二天早上，五点二十。
他起来，穿好衣服，出去。
天还没亮透，院里黑黢黢的。老槐树站在那儿，影子模模糊糊的。
西厢房门口，蹲着一个人。
棒梗。
他走过去。
棒梗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陈叔。”
他说：“来多久了？”
棒梗说：“一会儿。”
他没再问。
带着棒梗走到老槐树下。
“站这儿。”
棒梗站住。
他站在棒梗对面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摆了一个姿势。
三体式。形意拳的入门桩。
“脚，与肩同宽。前脚直，后脚斜。膝盖微曲。手，前手伸，后手护。”
棒梗跟着做。
歪歪扭扭的。
他走过去，调整。
“脚，再开一点。”
“膝盖，曲一点。”
“手，再低一点。”
棒梗站着，浑身绷紧。
他说：“放松。”
棒梗说：“我松着呢。”
他说：“你绷着呢。”
棒梗深呼吸一下，肩膀稍微松了一点。
他退后两步，看着。
三分钟。
棒梗的腿开始抖了。
额头冒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