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肚子微微隆起,比半个月前又明显了一点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天还黑着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地上湿漉漉的——昨夜里下了场小雨,不大,正好应了清明这个节气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院里,照在老槐树上。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,在阳光里闪着光,亮晶晶的。
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关着。
她还在睡。
今天清明。
要去西山。
他从屋里拿出那个布包。里头是香、供果——苹果,柿子,点心。还有一壶酒。
师父爱喝的。
她醒了,披着衣服出来。
“要走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他转身,走了。
从南锣鼓巷出来,骑车往西走。
清明时节,路上人多。有上坟的,有踏青的,有挑担子卖吃食的。他骑着车,从人群里穿过去,不紧不慢的。
骑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西山脚下。
他把车停在一个熟人家里,然后步行上山。
山路不好走,前两天下了雨,泥泞泞的。他踩着草根和石头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走了半个多时辰,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坡。
坡上长着几棵柏树,郁郁葱葱的。最大那棵柏树下,有一个土包。
没有碑。
只有他自己认得。
他走过去,站在土包前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蹲下,从布包里拿出供果,摆好。
苹果,柿子,点心。
又拿出那壶酒,洒在地上。
酒香散开,和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点上香。
香火袅袅地升起来,在空气里散开。
他退后两步,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土包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想起师父的样子。
瘦瘦的,高高的,不爱说话。站在老槐树下,站桩。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师父说:“练武不是为了打死谁,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师父说:“你记住,收比放难。”
师父说:“找个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找了。
现在,要有孩子了。
他看着那个土包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退后几步,开始站桩。
三刻钟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内视。
丹田深处那一点,温温的。
它一直在。
他“看着”它,从丹田出发,走遍十二经络,走遍四肢百骸。
明劲的时候,师父掰他的手指:“肩没松,拳是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