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·春分·叁
    一九六五年三月二十一日,春分。

    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
    她在睡着。

    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
    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那些嫩绿的叶子又大了一圈,在阳光里发着亮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
    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
   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
    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肚子微微隆起,不明显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今天春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嗯。白天和晚上一样长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记得真清楚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练拳的人,记节气。”

    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收拾碗筷。他坐在屋里,翻着那本拳谱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丹田深处那一点,温温的。

    它一直在。

    上午的时候,院里来了人。

    聋老太太的孙媳妇,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“小陈同志,老太太请您过去坐坐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看看他。

    他说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跟着孙媳妇往后院走。

    他坐在屋里,继续翻拳谱。

    但翻着翻着,就翻不进去了。

    老太太叫她,什么事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合上拳谱,坐在那儿,等着。

    后院北屋。

    门开着,她走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棉帘子遮着,只透进来一点点光。靠墙的炕上,聋老太太倚着炕头,眼半阖着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炕前,没出声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看着她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第一句:“怀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第二句:“站桩站到几个月了?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三年前开始,每天没断过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点点头。

    第三句:“你这胎坐得住,是练桩练的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气血足,下盘稳,孩子就稳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。

    老太太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那个女人当年也是。”

    她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“哪个女人?”

    老太太没答。

    眼睛又阖上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等着。

    老太太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孙媳妇在旁边轻声说:“老太太乏了,您先回吧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对着炕上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谢谢老太太。”

    退出北屋。

    站在后院里,春风穿院而过,暖暖的。

    她站了一会儿,往前院走。

    回到西厢房,推开门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老太太说什么?”

    她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说练桩对胎好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还说了别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说:“老太太说,那个女人当年也是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哪个女人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不知道。她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她说:“师行,老太太见过另一个站桩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手放在他手上。

    “是你师祖的女人吗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可能是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她也怀过孩子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师行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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