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灰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,看了看旁边。
她在睡着。
侧躺着,脸对着他这边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,软软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出去。
院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老槐树上,那些嫩绿的叶子又大了一圈,在阳光里发着亮。地上干干的,是个好天。
他站在树下,开始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
收功的时候,太阳更高了。他收了功,站在那儿,看着西厢房的门。
门开了,她走出来。
头发梳好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肚子微微隆起,不明显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今天春分。”
他说:“嗯。白天和晚上一样长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记得真清楚。”
他说:“练拳的人,记节气。”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她去做早饭。他坐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吃完早饭,她收拾碗筷。他坐在屋里,翻着那本拳谱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丹田深处那一点,温温的。
它一直在。
上午的时候,院里来了人。
聋老太太的孙媳妇,站在门口。
“小陈同志,老太太请您过去坐坐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看看他。
他说:“去吧。”
她点点头,跟着孙媳妇往后院走。
他坐在屋里,继续翻拳谱。
但翻着翻着,就翻不进去了。
老太太叫她,什么事?
不知道。
他合上拳谱,坐在那儿,等着。
后院北屋。
门开着,她走进去。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棉帘子遮着,只透进来一点点光。靠墙的炕上,聋老太太倚着炕头,眼半阖着,像是睡着了。
她站在炕前,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睁开眼睛。
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第一句:“怀了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第二句:“站桩站到几个月了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开始,每天没断过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第三句:“你这胎坐得住,是练桩练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老太太说:“气血足,下盘稳,孩子就稳。”
她听着。
老太太顿了顿。
“那个女人当年也是。”
她心里一动。
“哪个女人?”
老太太没答。
眼睛又阖上了。
她站在那儿,等着。
老太太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孙媳妇在旁边轻声说:“老太太乏了,您先回吧。”
她点点头,对着炕上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老太太。”
退出北屋。
站在后院里,春风穿院而过,暖暖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往前院走。
回到西厢房,推开门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老太太说什么?”
她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说练桩对胎好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顿了顿。
“还说了别的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老太太说,那个女人当年也是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女人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她不说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,有光。
她说:“师行,老太太见过另一个站桩的女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把手放在他手上。
“是你师祖的女人吗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是。”
她说:“她也怀过孩子吗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说:“师行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